我的姥姥姓范。她那个时代的妇女,很多都是没有正式名字的。嫁人以后,就随夫姓,把娘家的姓氏做名字,或张王氏、或李赵氏。我的姥爷姓李,我姥姥就应该叫李范氏了。但姥姥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范淑芳”。那是有一年搞选举进行选民登记,我在“选民证”上看到姥姥名字的,我虽然小小的年纪却也过目不忘了。我很为姥姥有自己的名字而欣慰。6 s& ?7 F1 Y7 R' m: c: l ]
3 H! H8 ]4 x- W4 w5 x9 T准确的说,姥姥是我的西屋姥,我还有一个东屋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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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姥爷曾当过县衙门里的师爷,家境好的时候娶了两房太太,分住东西屋。大太太住东屋,二太太住西屋。我们这些外孙于是就有了两个姥姥:东屋姥和西屋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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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是姥姥带大的,而且一直生活在一起。 A& L- ]8 @! }) y+ d4 E7 Z
5 C9 E1 K% ^ M( ^4 x/ \' Y+ l" H f( Q3 L我四岁时姥姥就和我们从鹤立镇搬到县城。第二年,东屋姥病故,姥姥赶到鹤立处理丧事。我的父母都有工作,白天没人照顾我,只好把我放在邻居家。姥姥一想起没人照管我,就惦记得吃不下饭。回来见了我就说:“真是人想人想死人啊!那个滋味真受不了啊!”姥姥只去了四天,人却瘦了一圈。
( ?3 k& k9 ?1 {; f& ?) I我那时虽然也很想姥姥,只因年龄太小,更多的体会就是怕孤独。等到我恋爱的时候,到我有儿子了,我才体会到姥姥说的“人想人”是怎么一种滋味了。 Y2 B' {0 X& _* ~. T7 o$ f- i% u* V
% O* j9 M( \2 S! |1 ~$ N6 c; w姥姥是小脚女人,三寸金莲。这是那个年代女孩从小缠足留下的畸形美!妇女缠足是一个时代为美化女人而对女人的摧残。姥姥除了大脚趾,其它四个脚趾都被卷过来压在脚掌下面,脚趾变形成了扁片状。走路前脚掌不敢用力,只能用脚后跟着力,形成小脚女人走路特有的姿态。姥姥的脚趾甲也严重变形,变得厚厚的,嵌在肉里,没法用指甲刀剪,只能用修脚刀来削。我大一些了,给姥姥修脚就是我的专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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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8 L2 \* o" F姥姥中年丧子,一股急火上了眼睛,后来就双目失明了。现在知道那是白内障。从我记事起,姥姥上街和拜访亲友我就是她的拐棍了。9 o, a( F: U' J$ U
# u: l. L- g( W2 E但姥姥乐观,豁达,还很幽默。: u% n B8 g( G; a" G! x+ j
. t" Z7 W3 ]4 Y/ |& r5 b姥姥从没有唉声叹气的时候。从她脸上看到的是发自内心的笑容。虽然她双眼看不见什么,但她的心里是明亮的。姥姥不识文断字,但非常健谈,谈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尽是词儿。说我母亲交朋友不识真假人,“狗戴帽子也是朋友”。邻居生活困难,母亲上赶着借给人钱。自己没钱花了,母亲又向别人告借,姥姥就说她是“瘦驴拉硬屎”。母亲特别喜欢女孩,有时说我要是个女孩多好啊!姥姥却说:“还是小子好!好虎一个能拦路,耗子一窝喂了猫!”# w+ @ @5 Q; G7 ~% c
/ A0 n6 O( R3 V: Z" W姥姥很会和别人聊天,又能讲故事又会说笑话,让大家很开心。亲友邻居心里不痛快了,都乐意找姥姥聊一聊。姥姥就像个心理医生一样能给他们排忧解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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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n* W S @; F& X2 r; c( Q$ C姥姥说她在娘家时最喜欢听书和唱唱本儿了。常常是家里就我们俩时,姥姥就给我唱唱本儿。姥姥能唱全本的“王二姐思夫”、“红月娥做梦”和“四郎探母”。姥姥还是个猜谜高手。我很小的时候她就教我猜谜语。姥姥把猜谜语叫“猜闷儿”,又叫“破闷儿”。姥姥说:我给你破个闷儿吧。“三尖柳叶长,珍珠抱红娘。要吃红娘肉,解带儿脱衣裳”。姥姥给我讲,这个谜语谜底是粽子。珍珠就是糯米,红娘就是粽子里包的红枣。“扶墙走,扶墙站,光穿衣服不吃饭。”谜底是画中人。“四四方方一座城,三十二匹马在里行。两个王子争天下,不知谁输是谁赢。”谜底是象棋。“小小空中搭戏台,朋友请我我就来。要是朋友害朋友,摆上御宴也不来。”谜底是滚“酥雀儿”的笼子。“酥雀儿”是一种和家雀差不多的野雀儿。人们把一只“酥雀儿”放在笼子里,通过它的叫声引诱野外的“酥雀儿”来啄笼子上的谷穗。飞来的鸟儿如果落在笼子的翻板上,一下就被滚进了笼子。讲完滚“酥雀儿”,姥姥又说:“明白了吗?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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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2 {) i: y" X0 C" d' L& m姥姥能洗衣能做饭,能做很多家务活,甚至能做针线活。做针线活时都是我给纫针,但线上的疙瘩却不许我打,说是纫针的人和做活的人不能系疙瘩。姥姥教我做饭,教我做菜,还教我刷碗。姥姥告诉我,刷碗不能只刷碗心,要把碗的背面也洗干净才行。1 t! ?( U, W* ?) F0 @
! B/ S; J" s0 C0 _) g8 {姥姥虽双目失明但尽量不麻烦人。我吃饭特别慢。有一次姥姥吃完半天了,我还在慢慢的吃。姥姥问我:“你吃完了吗?”我说:“没!”一会儿姥姥又问:“吃完了吗?”我说:“快了。你有事啊?”姥姥说:“没事,你吃吧。”等我吃完了,姥姥才说:“你给我倒点水,今天有点吃咸了。”我一听就急了:“你要喝水你就说呗!”姥姥说:“我也不急。”然后又说:“这要是在早先,你去打短工人家也不要你的。”我不明白,姥姥就说:“地主雇工时先让大伙吃饭。把先吃完的留下,后吃完的就不要了。地主认为吃饭快干活就快。”姥姥还说:“小子吃饭狼吞虎咽,姑娘吃饭细嚼慢咽,媳妇吃饭囫囵半片。看你吃的这个慢,到像个大姑娘。”我就问:“那媳妇吃饭怎么就‘囫囵半片’?”姥姥说:“媳妇吃饭孩子闹啊,她只好囫囵半片的快点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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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虽然看不见别人,但每天自己的头都梳得溜光,盘好老太太的那种发髻。衣服也洗得干干净净。我在书上看到一个故事:有一个秀才帽子上有个洞,别人告诉他,让他补上,他就说:“为什么要花我的银子让你们看着舒服啊?就不补!”姥姥听了,乐出了眼泪,说:“世上还有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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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如何做人如何做事,姥姥虽然没有对我进行“谆谆教诲”,但姥姥的言行对我的影响是巨大的。有几件事,我是一直不忘的。% }( ~% e9 o% M# H: B0 I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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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还没到上学年龄的时候,姥姥让我晚上把家里养的小鸡赶进架。我拿个棍子东撵一下西撵一下,撵得小鸡满院嘎嘎叫,就是不进窝。我扔了棍子,把两只鞋一蹬,光脚坐在地上耍驴。一边哭一边用脚后跟蹬地一边骂小鸡:“你们不进窝,你们欺负我!该死的小鸡!明天就杀你们!”姥姥在屋里听见我耍驴,出来就把我按在地上,打了我一顿屁股板。打完问我为什么挨打?我说耍驴了。姥姥说:“耍驴也该打,但做事不认真,怨天怨地的,更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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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9 { A& U) h妈妈的同事来,正好赶上我们吃晚饭。妈妈就很热情的请那个同事和我们一起吃。那个同事吃完饭说完事走了,妈妈就说:“她真实在。我心思让让她,她就当真了。”姥姥却说:“你那么热情我以为你也是真的呢。你要让人家,就要实心实意的。火要空心,人要实心。要拿真心换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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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邻居金奶奶和我的姥姥常来往,姥姥常去看他。乡下的亲戚送来一筐香瓜。姥姥让我挑些成熟的好瓜送给金家。我就说,把好的都给他们了,我们剩的不都是生瓜了?姥姥说:“送人就送好的,自己不喜欢的不能送人。”) S) {( Z( \* R* h' O+ L
4 {+ \. ^0 @# \+ \姥姥不是圣人,不会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但姥姥说的这些做人做事的道理,让我一直记忆犹新。% ]( u# H# n g"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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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的眼睛看不见,双手就是她的眼睛。亲戚朋友来了,姥姥都要亲热的摸摸他们的手,摸摸他们的脸。我姑舅哥哥家的大姑娘找对象了,是现役军人。她高兴的告诉我妈妈,说要给我们领来看看。我妈妈故意气她,说:“我们不稀看!”她说:“那我给我太姥看。”我妈说:“你太姥看不着。”她说:“看不着还能摸呢!”话音未了,我们全都笑了起来。那个现役军人的侄女女婿第一次来的时候,果然被我姥姥摸了又摸,姥姥还一个劲的夸奖:“好小伙子,好身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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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姥姥摸着长大的。我都十多岁了,还得摸着姥姥的手睡觉才能睡着。这些外孙子当中,姥姥最疼我,我也跟姥姥的感情最深。回家一推门,我先喊一声:“姥姥!”有时放学回来,远远的就看见姥姥拄个棍儿站在大门外等我,我就大声招呼:“姥姥!我回来了!”/ Y/ |+ q3 N% D4 p) I( v
! q5 O2 L( }* i3 [8 z( U) O) z+ T姥姥终于老了。老年人的三大坎在姥姥身上都应验了。“六十六,不死掉块肉”。姥姥六十六时,长“砍头疮”,后脖颈烂了一个大洞,烂掉不少肉。“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姥姥七十三,大病一场,寿衣都做好了,又挺了过来。去世那年,真的八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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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去世了,入殓前“开光”时,我一直握着姥姥的手,还是那么软乎乎的,只是没有平常的温热了。姥姥入棺了,盖棺盖时,我最后一次摸了摸死后姥姥的脸。我那时脑海里根本没有“死人”的概念,只是感觉那是我的姥姥!是我亲爱的姥姥!我再也看不到疼我爱我的姥姥了……+ l( {- d/ ^. x: J
( W- M) Q5 n0 H5 r姥姥去世,对我的精神刺激是强烈和深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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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去世的第二天,我在日记里只写了:“灵魂出窍了吗?超凡入土了!”几个大字。那些天我一遍一遍的读莎士比亚的《哈姆莱特》,力图解读莎翁关于“生与死”的经典台词里的哲学意义。我象《哈姆莱特》里的王子一样思索着:“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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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c1 F( Q6 Z( G; z# d4 u姥姥去世三十多年了。在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的眼睛又湿润了。我亲爱的姥姥,我再也见不到你在大门外拄着棍儿等我的身影了……姥姥,我永远想念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