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梦明 于 2009-2-14 22:42 编辑
应门莫上关
一年的一二日,我总会想起她,一想起她,我就会哭,而且眼泪是止不住的.所以我常告诉自己不要总去想她,因为眼睛肿着上班是很难看的.
小的时候,我是个很麻烦的孩子.夜夜啼哭不止,连妈妈到后来都有些厌烦了,因着她第二日是要工作的.是她把我抱了过去.后来,我就一直跟她在一起,直到她逝世.
她带过多少孩子,恐怕她也不记得了,伯伯家,几个姑姑家,每一个孩子都是在她手里长大的.我是她最操心的,也是跟随她最久的.直到她临逝前的日子里,她还和姑姑交待,要姑姑好好照顾我。
我一直跟她住在北山脚下.爷爷和伯伯家的大哥住在西屋,我和她住在北屋.大哥和我的年龄差了许多,我还没有上小学,他已然快初中毕业了.他是瞧不起我的,总觉得我是个孩子,他总是忘了他也是孩子的,也不大着家.爷爷重男轻女厉害得很,极疼他,一些好吃的总是留着给大哥的.可我每次夜里临睡前,翻开枕头,下面总会塞着几块糖果,几块用纸裹着的面糕,有时会是一个鸡蛋,一只苹果.那都是她偷着留给我的.
她受了爷爷一辈子气.她家是大户人家,陪嫁了好些家产,在农村,如果好好过日子,已是很富蜀的生活了.爷爷脾气不好,又爱玩钱,几年的光景,就把家败了,叱骂也是很平常的事情,而她就这样一辈子忍受过来了,并且没有怨言。
她是生的很好看的。一年四季盘着髻,一丝不乱.穿着对襟的盘着一字扣的衣裳.衣裳都是自己缝制的.我最喜欢看她做盘扣了,长长的布条缝成细细的窄条,一条条的络上,有的盘成蝴蝶状,有的盘成树叶状,有的盘成琵琶状,真是好看,她大多是为旁人盘的,自己的上衣只是简单的一字扣。我央她给我几只,她寻了红色的布条给我盘了两只花篮状的盘扣,我时常捏在手心里,引得小友们羡慕的目光。
夏天,她将没用的纸沤了,一层一层的贴在一起,等到干透,已然是一只坚固的纸盆,然后剪出各种花形,贴在纸盆上,可以盛水,做器皿用.她给我做的风筝总是最漂亮的.她用轻薄的竹子做架,糊上蝴蝶状的枣红的蜡纸,翅膀上有着各种的花纹.头上是长长的靛蓝的触角.灯下,她纳鞋底,洗得泛白的旧布,一层一层抹上浆,干透后,她将四周镶上边,穿起麻绳,纳着鞋底,针脚细密均匀.她给我做过一双深红的鞋,四周绣着小朵的金黄的绒球花,细嫩的叶子.我常常穿着它奔跑,从山上到山下.
冬夜很长,炉火很旺,她便在焚落的炉灰里埋上几粒土豆.我们坐在坑上推牌久,几圈下来,土豆的香气便飘了过来.拿勾子勾出,撕去表皮,上面是金黄的,表层是脆脆的,里面绵软香甜.有时,她蒸馒头,围着桌子,我做茶壶状的馒头,她给我配四五个小杯子,厨房的水早已沸了好久,还没等上屉,已是一厨房的蒸汽了.她养了两头小猪,捉来时是粉嫩细白的.她喜欢白猪,只养白猪。我常趁她不注意时,跑到栏里去,捉它们的耳朵,骑在身下.它们一见我就会四散奔跑,大声嚎叫.她也会拧着我耳朵,说这长大了可怎得了?我们去山上采猪菜,是榛树叶子,一把把掳下,放入背上的筐内,回家放入大缸里,浸入清水,发酵后喂食.叶子发酵后的气味真是好闻,满院子都是叶子的醇香.
到了上学的年纪,我回父母家.没多久,爸爸接她回来了,那年检查,说她心脏不好,是冠心病.
每早上学,都是她给我做早饭,听我絮叨,送我出门。我是丢三落四的,三天两头把红领巾弄丢了,学校每天都要检查的,一条红领巾是要好几角钱的,不敢跟妈妈说,她总是偷偷塞钱给我,这一直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那年学校流行送贺卡,收到好些贺卡,跟妈妈说想要买贺卡,妈妈没同意.她看我的眼泪在眼圈里转,什么也没说,待临上学时偷偷塞给我一张五元的票子.
那一天我上学,照例她送我,刚刚吃罢饭,就听见轰隆的声响,她心脏病突然发作,头磕在柜子上晕了过去.我急急去摸上她衣上的救心丸,送入她嘴.后来她额头上就留有了一道疤.
她临走那年,时常让我陪她上山.她是喜欢山的.她喜欢柳条花,细长的叶子上开满了成串的紫色小花.我们折了好些,回来已是傍晚了,夕阳铺了一地,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恋恋不舍的样子.
那年中秋节前夕,已备好了果品和饼肴,可那年的月亮一直没有圆.
直到她离去很久,我都不是很难过,因为一直不相信她是真的离开了,以为她只是到别人家窜门去了,一会就会回来的.终有一个清晨,她依然会站在那儿给我做早饭的.
可我渐渐的知道,她不再回来了.
每年的清明,我都会给她写一封信,说说这一年的事,然后看着它焚尽.夜里会给门留一条缝,可她一次也没有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