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音乐版 电台版

伊春在线

 找回密码
 注册
楼主: 不想多说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原创] 连载赵本山执导《关东大先生》涉嫌剽窃之实证(欢迎伊春的老乡、朋友们转帖,谢谢!)

[复制链接]
91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3-15 07:46:15 | 只看该作者

                       
关仁赋在二姐银秀论理的时候,一直站在二姐的身边。开始的时候,他对土匪没啥反感。他觉着土匪就应该这德行。可后来,他听见土匪话里话外说银秀。最后跟银秀动了手脚。关仁赋怒火猛起,他跳过去抽出刘厚田插在腰上的盒子炮冲上去。顶在土匪豁子的肚子上。周围的人全愣住了。就在银秀冲上来要夺枪的时候,关仁赋从牙缝隙里迸出一句:日你祖宗!你敢骂俺姐!跟着,他搂了火。一声枪响。豁子朝后退了一退,两手捂着肚子,眼睛瞪得老大。像要裂开。嘴跟张了几张。身子就朝后一仰,摔在地上。银秀一把夺下枪口还冒着烟的盒子炮。过去将手放在豁子的嘴上试试。豁子已经没气了。再看看他的肚子。那儿被子弹撕破了棉袄,炸开一个洞,乌黑的血汩汩地流出来,染黑了豁子棉袄上飞开的棉花。
关仁赋侧身卧在地上,他觉着地不凉,甚至稍稍还有一点儿热。地上的土坷垃很硬,硌着了他的肋巴骨,他动一动身子,肩膀抵在柳冬菊的后腰上。这时,刘甩头忽然跳起来,拉一拉关仁赋的衣角,小声说:司令,你听。关仁赋侧起耳朵,他听见路上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关仁赋掏出枪。压低了声音问:谁?前面路上的人忽然站住。问:是司令吗?关仁赋听出是柳四的声音,他站起来,把枪插在腰里,说:是四叔啊。柳四赶紧几步走过来,走到关仁赋的对面站住。关仁赋急切地问:见到仇占伍了吗?柳四说:见到了。关仁赋问:他咋说的?柳四说:这狗日的,我看他的样子,他好像变心了。关仁赋问:咋看出来的?柳四坐在地上,关仁赋也坐下。柳四说:今儿个我见到他,他第一句话就问我,你们今儿个打不打?我说:打。他说:来多少人?我说:人不少,有一百多号呢。他说:都有家伙吗?我说:有,长枪五六十条,还有铳子、鸟枪。他说:就这些吗?我说:就这些还不够收拾他小日本的。我说完看他的脸,我看见他脸上露出一点儿笑的样子。跟着他说:好,你们打得了;可咋打法你们算计好了没有?我说进了南门就攻关家大院的大门。扛着一根粗檀条,把门撞开。仇占武哈哈笑了,说:中。就这么着吧。然后他把我送出县城。关仁赋想一想说:好,四叔说的好。他仇占武就是没安好心,他也想不到咱们有这么多弟兄,这么多家伙;还有炸药桶。一旁的关善犁沉吟片刻说:虽是这么说,可他们在暗处,咱们可在明处。柳四说:我进城先在四处转了转,关家的大院的院墙上,只有四角有炮楼。进城之后咱们就兵分四路,炸狗日的四个墙角,城门口的事就交给我了。关仁赋说:就这么干吧。然后,他说:二叔,走!上对着南门的龙岗那儿等时候。关善犁站起来,带着土匪队伍朝前走。关仁赋和柳冬菊站在路旁没动。看着土匪兵一排一排地走过。他打算见见那希汝。夜黑,看不清。关仁赋压着嗓子小声喊:二姐夫,喊了两声,他听见后面有人低低地答应了一下,跟着跑过来。跑到离他七八步远的地方,却扑通一声摔倒在路上。关仁赋忙过去扶摔倒的人,问:是二姐夫?那希汝说:是。却没站起来。两手摊开在地上摸。关仁赋说:二姐夫,站起来。那希汝说:歪把子摔出去了,摔没了。关仁赋差点儿没笑,他和柳冬菊一齐蹲在地上帮他摸,摸到路旁的庄稼地边上,关仁赋才把枪摸到。他捡起来,用手掂一掂,把枪交给那希汝。那希汝接过去,扛在肩上说:仁赋,叫我有事儿?关仁赋说:没事儿,就是想看看你。那希汝说:唔,呼呼喘气。声音很大,关仁赋知道他不是累的,他是有点紧张。便说,歪把子会用了吧?那希汝说:会了,柳四叔教的。关仁赋说:一会儿打起来就得猛,别怕,越怕越完蛋。那希汝说:我不怕,反正也是死。关仁赋说:咋知道非是死?别想这些。说完,他握一握那希汝的手。突然,后面的土匪一阵骚乱,跟着又静下来,关仁赋问:啥事儿?舒佑山从后面走过来说:没事儿,是两只狐狸从庄稼地里窜出来过了道。关仁赋摸摸舒佑山背上的炸药桶。那里面装满了炸药和锅碴子,他说:这家伙重不重?舒佑山说:不轻。
土匪们继续朝前走,关仁赋和柳冬菊又走到队伍的前面,整个队伍像一条扭动前行的蛇,在黑黑的夜路上缓缓爬动。
92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3-20 07:43:49 | 只看该作者

关仁赋在后屯一枪打死土匪豁子的那年是十四岁。关仁赋从开枪杀人到跟他爹关善耕走进茂杨口,站的大枪贩子、土匪头子柳秉壮的面前,他一点也没怕过。他开过枪之后心中的怒气未能全消。本来他想再打几枪的,但是银秀却把他手里的枪夺过去,交给了刘厚田。银秀说:你咋能开枪!关仁赋说:他骂二姐。银秀说:他是个土匪。关仁赋说:土匪也不中。银秀说:再说两句,给他百十块大洋也就打发了,可这下子却结了仇。茂杨口上柳秉壮是这一带的匪首,哪条路的人不怕他?谁敢打他的人?可咱们打了,就等于是栽了他的面子。关仁赋看见二姐的脸色发白。他知道二姐是真的生气了,对二姐,关仁赋是不敢顶撞,也不想顶撞的。关仁赋便不再吱声。他的心里明白,二姐说得不错。柳秉壮与其它的土匪不一样,他是个匪,也不是匪;他养匪不骚扰乡里却干着贩枪的勾当。在这一带,他和官和兵和各路土匪都有来往,尤其在省城里,专有人供他枪卖。他柳秉壮实际是和官、兵、匪长在一根藤上的瓜。明着是他匪贩枪,实则是官贩枪,所以离不开这一条根。柳秉壮有仗势,骑马挎枪贩枪,没人敢惹。土匪更是恭维他,哪路的匪惹了麻烦,要求他柳秉壮通融;当官的要发财,有枪得有人给他往外卖,况且当官的惹了真匪怕遭暗算,也得求他柳秉壮出面摆平。柳秉壮成了这一带官、匪、兵之间的重要人物,他就像赌盘上的骰子,你得靠掷他找出点儿来才能完成赌的目的。所以柳秉壮说贩枪,实则是大摇大摆作军火买卖。这样的人别是说关家,就是县太爷也惧他七分。关银秀害怕,怕得有理。关银秀知道,虽然理在关家,但打死茂杨口上的匪,这就等于戳了柳秉壮的面子。是不好办的,她想了一下,说:把他抬出去吧。
死匪豁子被放在围子门外,围子门又被两挂大车顶上。银秀没上土围子墙,刘厚田和关仁赋上去了。刘厚田在土垛上露出脑袋,冲着那边的土匪喊,都过来把豁子抬回去。树林那边的土匪愣了神。十几个土匪谁也不说话互相地望着,他们仿佛觉着绝对不是真事儿,绝对不是。从茂杨口下来,到省城、县城,到邻近的几个县境之内,没人敢动柳秉壮手下葛金财葛爷的人马。柳秉壮是一棵大树,葛金财是树下一只乘凉的虎。那些小匪帮不过是猫猫狗狗,至于这一带的财豪、地主、百姓,那不过是笼中鸡、砧上肉,是虎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的东西。但是,十几个土匪还是看见了躺在地上的豁子,跟着,他们摇摇晃晃过来两个人。他们走过来,看一看两眼瞪着的豁子,一前一后将豁子架起来,但是两个土匪并未马上走开,站在前面的土匪突然转过身来,歪着头瞅着围子墙说:谁干的?敢不敢报个名号?围子墙上鸦雀无声,刘厚田猫着腰,一手拉着关仁赋,一手举枪瞄准土匪的脑袋。土匪又问:敢不敢?刘厚田说:日你娘的,是谁能咋?土匪说:三天内取他人头。关仁赋听了哈哈大笑起来,他把头往外一伸,冲着土匪大喊:老子,关仁赋!豁子就是我杀的!两个土匪被关仁赋的突然大叫弄得懵了。他们盯着关仁赋,没想到打死这个哪儿都敢闯,哪宅都敢进的豁子竟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两个土匪头一扭,抬着豁子走了。
土匪一撤,围子上的人都下来。刘厚田问:二小姐,咋办?银秀说,得赶快带仁赋回县城跟俺爹商量。刘厚田说,要走就赶快走。银秀说,好。大家把马牵来上马吧。说着,银秀来拉关仁赋,关仁赋朝后退了一步,说,姐,我不回去。枪是我打的,豁子是我杀的,土匪来了,我跟大伙一块顶。银秀说,这是可以硬顶的事儿吗?关仁赋说,我就是不回去。我不能眼瞅着后屯遭匪殃。银秀急了,说,关仁赋,这是逞英雄的时候吗?不回城,让爹拿出主意来,别说后屯,就是关家大院也得遭匪殃。关仁赋无语,但是他朝后退了一步。他用动作表示着自己的坚决。这时,他觉得自己的一只手给另一只软软的热乎乎的手抓住。并且拉着他走向他骑的枣红马的旁边。他扭身一看,是小翠。关仁赋说:小翠,我走了你咋办?小翠说,少爷,你走是大事,我在这儿是小事,早回去一会儿,就能想出办法早救出后屯一会儿。仁赋说,小翠。小翠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她的两只深深的眼睛像说着许多话一样望着关仁赋。她麻利地解开马缰绳放在关仁赋的手里。银秀看看刘厚田,刘厚田也看看银秀。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时产生一个共同的疑惑。关仁赋没有松开马缰绳,也没有放开小翠的手。关仁赋说,要走咱们一起走。小翠说,少爷,这不是耍性子的时候。关仁赋说,不,你是女孩。你不能留在后屯,小翠将关仁赋的手轻轻掰开,然后她又望了一眼关仁赋,扭身跑回屋里。银秀、仁赋、那希汝、刘甩头四人上马,迎着北风回县城。在关家堡的门前,他们碰上正好要赶来的仇占武。
关善耕不愧是关家大院的主人,遇到这样的大事他很镇静。他说,事以至此也无法儿。只是关仁赋虽说是关家的少爷,但毕竟是个孩子,一个孩子都敢开枪打他的人,不是在他下巴上捋毛吗?柳秉壮是个重脸面的人,他不能丢这个面子。说了这话。关善耕两眼死死地盯住关仁赋,他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明白,关仁赋将来恐怕不会再守着关家的产业了。他就像城南那道悄悄隆起的龙岗,非要挺出一个高高的脊来不可。关善耕摇摇头,没说一句责备关仁赋的话。他知道,对关仁赋来说,已经没有必要责备了。他说,这年月,官、匪、兵都是让人惹不起的,可惹了,也不能挺着。银秀走到关善耕的旁边,说,爹,备份厚礼去见柳秉壮吧。关善耕望着窗外,半响不语。银秀说,爹,人怕见面,树怕扒皮。去给他当面认个错,补补他的面子,事情就过去了。关善耕说,银秀,去一定要去。我只是想该不该带上仁赋。银秀说,柳秉壮虽为匪,但却是要名声、讲义气、明大理的人。带着仁赋去向他谢罪,他绝不会为个豁子做出不该做的事儿的。况且茂杨口上,年年是关家供着粮食。关善耕说,好,就这样。银秀问。爹,礼呢。关善耕看看银秀,说,十条金子。二千大洋吧。
93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3-28 07:51:11 | 只看该作者

礼备齐,关善耕带着关仁赋,后面跟着刘甩头和仇占伍出了城。走上龙岗,四人催马小跑,仇占武显得心事重重,他突然催马赶到关善耕的身旁,说,东家,咱不该去。关善耕说,咋不该去?仇占武说,土匪毕竟是土匪,翻了脸,咱不等于给他送上门了吗。关善耕扭头看看仇占武,没说话。隔了一会儿。仇占武说。东家。关善耕冲他摆摆手,说,占武,你不要说了,今天就是进虎口也得进。跟在他们后面的关仁赋听见了他们的话,这使关仁赋的心里很乱,很烦,有一种要拼命的冲动。自古英雄出少年,关仁赋不是怕啥,关仁赋是少年也是英雄。他心里烦乱的最大原因是因为不平。他不知道世界上为什么有这么多不平的事儿。为什么骑马挎枪的土匪可以随便杀人越货,可以侵宅入室,可被扰的百姓还得去赔罪?他的心中烧起一团怒火。
四匹马沿着龙岗走,沿着龙岗走可以看见两边广阔无边的土地。冬天沉重地裹着土地静静地卧着。像一群肌肤苍白,衣衫褴褛的女人;热血灌溉着她们的身子,她们渴望拥抱,渴望男人的手指将他们冻僵的身子抚暖。关仁赋望着龙岗两边的土地。忽然想起女人两个字。女人到底是什么呢?女人最值得爱还是最值得恨呢。在没到后屯认识小翠以前,关仁赋心中占着主要地位的女人是银秀。他把银秀当成母亲一样顺从信赖。但是,在这几天中,关仁赋的心中除了二姐银秀,又有一个女人钻了进去,而且他在这两个女人身上,真正地觉出女人是可爱的。女人是姐姐、是妹妹、是母亲;是推动他充满活力的力量。在后屯的三天中,十四岁的关仁赋得到了十三岁的小翠的温存的照应。她像小鸟一样依着他,她又像小狗一样护着他。她是那么善解人意,事事能想在他的前面。她陪着他说话儿,陪着他玩儿,陪着他在草垛里作一个家。在那个“家”里他紧紧地抱住小翠。他抱着小翠,觉得她的身子好暖,就像一团火。小翠把脸埋进他的怀里,说,少爷,我怕。关仁赋说,小翠,别管我叫少爷。小翠说,少爷,我真怕。关仁赋捧起她的脸来,朦胧中看见小翠那双像温柔的小鹿一样的眼睛正怯怯地望着他。关仁赋说,小翠,不要怕,我关仁赋是个男子汉,我娶你。那天晚上,关仁赋躺在小翠家的热乎乎的炕上。听着躺在他身边的小翠给他讲着许多他从未听过的事。讲着讲着,小翠先自己睡着了。但是关仁赋却睡不着,他感觉着小翠的细细的呼吸,他感觉出着小翠那样呼吸就像是微微吹起的一阵春风。让他感觉暖暖的,痒痒的。这让他睡意全消,心有所动,想到男人和女人神秘的事。第二天他醒来一睁开眼睛,小翠正含着笑意望着他。他看见小翠望着他的那双眼睛就像两泓平静的秋水。这使他的心忽然狂跳起来。他突然握住小翠的手。
仅三天的时间,关仁赋就从小翠身上嗅到了与二姐截然不同的女人的另一种芳香。那芳香是无法说清的。它会飘动着绕在你的心上。二姐银秀的馨香,小翠的芳香,是使关全赋增长着力量的东西。打认识小翠后,关仁赋似乎明白了他痛恨那希汝的原因。那就是那希汝将二姐赋予他的馨香夺去了一份儿。
天上的子云彩在慢慢地加厚,早上还能看见的白太阳完全被铅快似的云裹住。跟着,天上飘起了雪花儿。旋转飘舞垂落的雪花儿,搅着龙岗,使弯弯曲曲的龙岗欲游欲腾。远处,已经看得见茂杨口下山口两边的两座陡峭的山兀立着。仿佛两只腾空而起扑向猎物的老虎。关仁赋记着,自己小的时候,也是在一个落雪的冬天,他曾跟二姐银秀跑到龙岗上玩耍。那时的刘甩头还是关家南甸子烧锅的小伙计。仇占武干着扫院看门的杂活儿。二姐和他跑上龙岗,踩着地上厚厚的落雪,奔跑,呼喊,戏闹。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再摔倒。后来二姐躺在雪地上闭上眼,不肯起来。刘甩头和仇占武一边蹲着一个扯她的胳膊。可二姐就是不肯起来。刘甩头说,二小姐,你起来我就要你作我的新娘。仇占武大怒,说,二小姐应该给我当老婆!两人说着动起手,在龙岗上翻扭着一齐滚下坡去。但是关仁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二姐既没有嫁给刘甩头,也没有嫁给仇占武。两个关家的伙计中,仇占武在二姐未出嫁前就娶了老婆。只有刘甩头不娶。
关仁赋回头看看刘甩头,他一脸庄严,头发还那么长,在头上蓬着。头发滑下来,他就扬头一甩,那样子像一匹奔跑呼叫的马。刘甩头得“甩头”绰号,就是因为他的这个动作。但是关仁赋知道刘甩头是个义人。他忠实于关家,热爱关家,关心着爱护着关家的每一个人。
四人催马向前,行色匆匆。龙岗高高地托着匹匹马的蹄子。敲打出一片朦朦胧胧的声响。在他们的身后飘扬起一条白白的雪雾的飘带。
雪越下越大,刚刚零零星星的小雪忽然变成纷纷扬扬的大雪。雪帘厚厚的迭出一张无边的幔。遮断了奔于雪中人的视线,此刻,关善耕的心里却忽然坦然。他认为大雪是个好兆头,瑞雪示祥,此行无难。他索性催马,飞入浓重的雪帘。

龙岗两边的土地是流油的,百灾不招,几乎年年丰收,龙岗两边的这大片的土地是关家的福份。关家就是靠着这片土地,才有今日的富足。
龙岗原本叫河岗,它初隆起的地点在围着县城绕了半圈的西河岸边。当时,它不过是一个土丘,后来一点点地隆起,延长,逶迤而去。经年深日久的变化,一点点地隆成一道漫长宽厚的土岗。其形酷似一条游龙。仿佛这龙是从茂杨口里奔出来,奔到西河岸边将头扎进水里狂饮的巨龙,因此得名龙岗。清朝末年,在龙岗刚刚隆起一个头的时候,地方官对此异象不安,曾申奏朝廷,说平地起岗是土龙,将来要出大匪患,需在龙岗的头部,即遇水而止,俯首狂饮的地方断水源,建高塔镇之。但是朝廷似乎觉得土龙不足挂齿,况且真要是为此大兴土木,反而会在民间引起异论,因此批复不建。所以让这条土龙隆起了背,摆开了尾,仰起了头,成了一条真真正正的大土龙。
关仁赋对龙岗一直有一种依恋感,这不仅仅是同二姐常到龙岗上来玩,而是因为他常常站在南甸子烧锅的大门口欣赏龙岗的壮观时,给他创造那种宽阔愉悦的心境。他有时站在龙岗的烧锅的南甸子烧锅门前,一气看上龙岗几个时辰,那时,他会觉出龙岗的威武,觉出龙岗上行走的行人车马,就像巨龙身上烁烁的鳞片儿。然而,现在他骑马走在龙岗上的心情却与从前的那种心情大为不同。他现在不是在欣赏龙岗,而是踩着龙岗的脊去跟爹见一个官不官,匪不匪的人。为杀了一个登门入室污辱二姐的土匪豁子去向他赔礼,他心中大为不平。
一行人马走下龙岗又行一段路即到山口,这个山口山势险峻,怪石突兀,中间入山处只能行过一挂马车。进山只此一条路。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柳家在此辟地造寨也勘称绝想。这条山路里通茂杨口,外边龙岗,还有一条小路是沿山边向西去的,可通后屯,也可过河,去河西广大的土地上去。大路却在龙尾处岔开尾,摆成三条路。一条通省城,一条通县城,一条则通曹桥镇。关仁赋的姨娘舒家即住在曹桥镇上。
94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3-28 07:52:13 | 只看该作者
93# 不想多说
打入山处到茂杨口,十里,一条窄窄的山路弯转盘绕,步步上坡,马难行,人难走。关仁赋仰头看看,山里丛林之中有烟缭绕,他猜想那冒烟的地方一定就是柳秉壮的匪巢了。
正行之间,刘甩头说,东家,要到了,我在前面,以防有个变故。关善耕摇摇头,他极有把握地拍拍刘甩头的肩膀,然后,脸上掠过一丝自信的微笑。
四匹马在两山压着的山沟里行进,走过一道慢弯,路忽然变宽,跟着,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块宽阔的平地。这块平地上平整坚硬,上无杂草,东西长有一百二十余步。南北宽有八十余步。在这片展开的场地对面,仍是茂密的树林。看到这块场地,关善耕心里暗暗佩服柳秉壮的聪明,有这片开阔的场地,在林子里布枪设防,你就是千军万马也难打进来。
进入空场,关善耕故意放慢了马,走出悠闲的样子。他知道对面的林子里一定有匪盯着他们。四匹马踩着雪地。发出杂乱的、懒洋洋的咯吱声。
关善耕猜对了,树林子里是石头垒成的一排匪堡。他们一出现在对面的路口,走上平场,匪堡里的枪口就一齐打开。几十条枪已经对准了他们。
关善耕催马向前,就在要走进茂杨口的路口时,突然从路边走出一个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在这个人的后面跟着四个提着盒子枪的小匪。
这个人是个矮个,微胖,圆头,长着一双小眼睛;鼻梁根上长着一颗黄豆大的黑痣,关善耕心里一震;葛金财。他虽没见过葛金财,但是看见那颗黑痣,关善耕就知道是他。这人在县境内出名,杀人越货,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后来官抓他,兵打他,百姓也要杀他。柳秉壮知道众怒难犯,他在茂杨口前的空声上燃起一堆火,煮了一瓮酒,鸡血祭刀后,要杀葛金财向天下谢罪。葛金财见状,跪在地上求饶。柳秉壮说。不是我非要杀你,是你非要找死。葛金财说,三爷,小的错了,也是一时糊涂,求三爷开恩。柳秉壮说,按理我不应该杀你,弟兄一场不易,可留了你,就等于卖了茂杨口,弟兄们找这块地界扎根活命费了多大力气,死了多少弟兄?说毕,柳秉壮将一碗烈酒自已先干了,然后说道:你背着我杀人越货,欺男霸女,结果惹火了这一带的百姓,还大闹了县城,又打死了当兵的,这不等于断了我茂杨口上弟兄们的生路吗?就这些,你说你该杀不该杀。葛金财无话可说,跪在地上叩头如捣蒜。柳秉壮说,金财,你跟我干一回,看在往日兄弟的情份上,我先赏你十碗酒,喝完了再动手。葛金财两膝跪在地上打颤,接过一碗酒全都颤洒在地上。他颤颤抖抖地喝了三碗酒,然后撇了碗说,三爷我不喝了,喝完十碗也是死,柳秉壮掏出枪来,点着葛金财的脑袋说,喝!葛金财哆嗦一下,把剩下的七碗酒半洒半喝地弄没,已是酩酊大醉。柳秉壮举枪对准葛金财,偏这时,外出的柳四回来了。柳四是柳秉壮的亲弟弟,葛金财的把兄弟。他一见这阵势,跪在地上给葛金财求情。柳秉壮说,不是我要杀他,是他自己作死。柳四说,饶他这回吧,下次再犯,不用三哥动手。柳秉壮说,养着他早晚会给茂杨口惹下大祸患。柳四说,三哥,以后多加管束也就是了。再要出大错,四弟愿和他一同受罚。柳秉壮叹口气。说,葛金财给咱柳家立过大功,既然你给他下死劲儿求情,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饶。说毕,抽出腰间的匕首,递给柳四。柳四说,好,三哥,要几个?柳秉壮说,就两个吧。柳四过去,提起烂醉如泥的葛金财说,你做了对不起茂杨口上弟兄们的事,三哥饶你,你应该记着大恩,往后报答茂杨口,不准再做对不起大家的事。说毕,抓着葛金财的左手,一刀垛去两个指头。关善耕早就知道,葛金财不善不义,是个恶匪。他抬头看一眼葛金财缺了两根指头的左手,在马上一抱拳,说,烦劳这位弟兄给通报一声,就说关善耕要求见柳三爷。葛金财不说话,翻着小眼,上上下下盯着关善耕看。关善耕说,求兄弟高抬贵手,放我们几个进寨。葛金财仍不说话,这时站在他身后的一个小土匪,忽然走过去,凑在葛金财的耳朵上嘀咕几句,葛金财不住点头。然后他慢慢地走到关仁赋的侧旁,隔开三、四步的地方,小眼一眯,嘿嘿地笑了两声,说,哪个是打死豁子的?出来让葛爷瞧瞧。话音刚落,没等关善耕说话,关仁赋催马向前跑了两步,一拍胸脯说,我!葛金财偏扬着脸一看,说,好小子!你他妈有胆量,敢摸老子的汗毛。说着去怀里掏枪。一上茂杨口,刘甩头就把枪顶上子弹,他早做好了准备,葛金财的手刚摸着枪把,他大叫一声顺过枪去,对准葛金财的脑袋。仇占武也端枪在手,冲过去,将枪口顶在葛金财的后背上。这突然一变,几个土匪不知的措,葛金财也给镇住了。可他马上拿出泼皮的劲儿,说,你们他妈的少跟老子来这套!刘甩头把枪在他的脑门上捅一下,说,你要是敢动一动,我就掀开你的脑壳。葛金财翻翻眼,扭头看看他的弟兄们,说,这可是爷的地盘。刘甩头笑了,说,你的脑袋现在可是我的地盘。葛金财盯着刘甩头看,忽然冲着后面的小匪们喊道:弟兄们开枪,我葛金财命不要了。关善耕说,葛金财,你是个英雄,有两下子,可我们是来办正事的,不是玩命的。然后他指着站在葛金财身后的土匪说,烦哪位进去通报一声吧。就说我关善耕来访,进不了大门。几个小匪互相看看,有一个粗黑的壮匪,对一个小匪的屁股上踢了一脚,说,还不快去!小匪就飞身奔入茂杨口。不消半袋烟的工夫,从茂杨口里奔出一匹马来。骑马人精瘦,眼亮,鼻高。马到跟前,将手一摆,众匪一齐把举着的枪放下。刘甩头和仇占武也收回枪来。瘦子骑马走到关善耕的对面,将手一拱说,是关掌柜吧?关善耕说,不敢,关善耕。那人说,我是柳四,柳秉汉,弟兄们年年吃着关家的粮食,不曾面谢过,今儿个谋面,我柳四就代弟兄们谢啦!关善耕忙说,柳四爷,关善耕今儿个来是陪罪的。柳四说,刚才俺跟三哥说了,关家和咱茂杨口无冤无仇,杀了豁子,也多半是误伤。关善耕说,多谢四爷说公道话。柳四一摆手,领着四人进了茂杨口,马走过葛金财面前的时候,关仁赋看看他,然后笑一笑。
柳四带着众人进了大院,然后一齐下马,将马交给几个土匪,便径直进了正堂。
这正堂里面布置的并不似匪巢,有点儿大家宅第的样子。正中的一把太师椅上坐着个和柳秉汉差不多的瘦子。在他的旁边站着几个保镖。柳四上前,说,三哥,这个就是关掌柜。说毕,站到一边,关善耕朝前跨了一步,冲着柳秉壮一抱拳,说,犬子冒犯了三爷,今儿个特地带犬子来给柳三爷陪罪。说着,让刘甩头和仇占武将大礼呈过去,放在柳秉壮的身边的桌上。柳秉壮不看金、不看银,站起来,手托水烟袋,指指站在关善耕旁边的关仁赋说,这个就是关少爷吧?关善耕说,是犬子。柳秉壮把脸一沉,说,我柳秉壮的人你也敢打,吃了豹子胆啦?关仁赋看看柳秉壮不动。柳秉壮说,豁子有啥错,你竟敢开枪打他?你还把茂杨口放不放在眼里?这一带的人还拿不拿我柳秉壮当回事儿?关善耕说,柳三爷,犬子无知,还得求三爷多原谅。柳秉壮说,原谅不原谅的事小,豁子没错,你干嘛开枪杀他!关仁赋心中大怒,他看一眼爹,忽然朝前迈了一步,说,有,他骂我姐!是匪也好,是民也好,都是人!谁家没有姐和妹,没姐没妹,还有娘,都是女人!柳秉壮一拍桌子,说,做匪的骂人还算骂吗?关仁赋说,即使不算,可他骂的是我二姐。关善耕头上冒出汗来,吼道,谁让你顶撞三爷!关仁赋说,事有事在,理有理在。柳三爷是这一带大名鼎鼎的人物,豁子做的就是错!柳三爷不能护短。关善耕伸手一掌,打在关仁赋的脸上。柳秉壮笑了,他伸手从一个保镖的腰里抽出枪,一抬手,当当当三枪,三枪打完他看看面前的关仁赋眼都不眨,柳秉壮不错眼地盯住关仁赋看了一袋烟的工夫。末了,他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这一带将来是你的。
95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4-19 13:40:10 | 只看该作者
94# 不想多说

第九节
土匪队伍沿着龙岗上的黄土路继续朝前走,关仁赋已经看见了前面黑黢黢的县城。炮楼上的探照灯像一把雪亮的刀,对着县城外面的空地扫来扫去,照得很亮。正走着,后面有人呼呼地喘着气跑过来,声音很轻,但脚步很乱。关仁赋停住,站在路边,那人一直跑过来,一下撞在关仁赋的身上。俩人差点没一齐摔倒。关仁赋抓住那人压低声音问:谁?那人喘着气说不出话,关仁赋伸手去那人的前襟上摸一摸,他胸前的衣襟里鼓鼓囊囊,包着一样东西,关仁赋立刻知道是刘厚田,他衣襟里裹着的是小翠小时穿过的一件褂子。关仁赋说,厚田叔,跑啥?刘厚田呼呼喘着,热气直扑到关仁赋的脸上。说,东家,狐狸。刚才我看见了狐狸,它跑过来撞在我的腿上了。关仁赋说,厚田叔,你坐下,坐下吧。要到县城了,别说话。刘厚田说,可是我看见的是狐狸,它一跑过去,我闻到它身上的骚味儿。关仁赋说,厚田叔,咱们是去打鬼子,别说这些。刘厚田说,他妈的,我摔倒了,刚才我看见了狐狸,可我得打鬼子。我枪法准,我是刘炮手。哪儿一冒火亮,哪儿就是个枪眼。我专打枪眼。关仁赋说,好,到时候你专打枪眼。跟上大伙走吧。刘厚田答应了一声,站起来走进土匪队伍里。自打小翠死后,刘厚田就得了魔怔病,常常说些没边的话,不过一提打鬼子他就来精神,他的枪法好,可以打飞着的鸟,可以打百步之外的一个树叶,可现在刘厚田身上没枪,出发前,关仁赋把他的枪拿过去让他的侄子替他背着,怕他弄走了火儿。
刘厚田走了几步,忽然又折回身,走到关仁赋旁边,说,东家,烟瘾犯了。咋办?关仁赋伸手从烟包里捏出一撮烟末撒在他手里,刘厚田端起来,放在鼻子上闻闻,说。东家,我没火儿。关仁赋说,厚田叔,这会儿不能划火抽烟,一有火亮,鬼子就看见了。刘厚田把烟末端起来闻闻,忽然把嘴凑到关仁赋的耳边说,少东家,要是小翠现在不死,我是你丈人。关仁赋说,厚田叔,刘厚田紧紧抓住关仁赋的一只胳膊问,对不对?关仁赋说,厚田叔。刘厚田使劲地捏着他的胳膊问,你说对不对吧?关仁赋说,对!厚田叔。刘厚田放开关仁赋登登地朝前走去。
这时,整个队伍忽然停住,关仁赋朝着县城那边看看,知道前边已经到了龙岗的路口。他加快了脚步赶到前面,土匪兵全都坐在路上。关善犁和刘甩头却蹲在路口,朝县城方向看,城门口炮楼上探照灯扫着城墙和外面的大片土地,像一把刀子割来割去,寒光闪闪。县城门外的房子全都扒光了,离县城五百步内全是铲平的土地,不种庄稼,日本人说是为了城防,关家堡南门外的南甸子烧锅也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百十口盛酒的大瓮一齐燃烧迸裂,酒液涌流,烈火熊熊,烧塌了酒窖,烧着了窖中封存的几十年的陈酒。大火整整着了三天,白天烟尘滚滚,晚上天红半边,那时,站在后屯土围墙上的关仁赋看见那边映在天上的火光,关仁赋的心中也仿佛着了火。
现在南门外一片秃光,像给刀刮过的土地沮丧而衰伤。关仁赋望着被探照灯扫过的地方,已经找不到一点过去的痕迹。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就走到关善犁的身边。也蹲下。柳秉汉凑过去,贴着关仁赋的耳朵问,司令,下不下龙岗?关仁赋说,等一等,然后他问关善犁,二叔,按你定的时间到了吗?关善犁说,过了。关仁赋说,过了,怎么过了?关善犁说,我是故意压到这时候的,他仇占武要是诓咱们,咱多拖他们一会儿,就能给他们拖散心。关仁赋听了,立刻觉得关善犁说得有理。他拉一拉柳冬菊,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关善犁说,到城下兵分三个队,一队压在后面,前边打一阵子之后再上。一队进城就先把城门上的炮楼占了,伪军一个不留,全杀,给咱们自个儿留个退路。剩下的一路打鬼子。关仁赋说,好剩下的我带着,进城分四队,一队一个炸药桶,先炸鬼子住的关家大院四角的炮楼,然后冲进去,要是仇占武卖了咱们,硬拼也得拿下大院。关善犁没说话,他的喉咙节窜动了几下,发出咕咕的声音。然后他站起来,迈着大步走下龙岗,朝着县城的南门走去。
96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4-21 18:47:35 | 只看该作者
95# 不想多说
第十节
关仁赋跟着他爹关善耕平平安安地下了茂杨口,这时大雪已停,天空渐渐发暗,西边天上破开的云缝里,露出一点桔黄色的晚照,那是太阳沉下地平线时的一点残光。四匹马在雪路上狂奔,关仁赋骑在马背上,他觉得自己真得长大了,像一个男子汉大英雄了。
马奔到龙摆尾三岔路口的地方关善耕勒住马,他望着让这条龙岗护卫着的大片土地,又回头看一看岗弯上的关家的坟茔地心潮沸腾。
他叫过关仁赋,然后指着被雪盖住的无边的土地,说,这就是咱关家的土地,关家今日的兴旺富足,是咱们的祖辈从这里开始的。是一锄一锄刨出来的。累死了,就在这岗弯上一埋,活着的还要干,还要到这片黄土地里摔汗珠子。关家的产业就是这么一辈辈攒下来的。可你总得记住,爹老了,往后关家的大业就全靠你担着了。关仁赋仰头望一望爹苍黑而布满深深皱纹的脸,说,爹,我记住了。关仁耕没再说话,他的心里反反复复地想着柳秉壮刚才的话?他看看儿子,心说,你这个关家的魔,将来会成个什么人物呢?
四匹马继续朝县城奔,在接近南门口时,关仁赋看见在城门的灯光下,竟然站着二姐和小翠。
杀了土匪的事件平息了。关家上下又都忙碌着日子,两个个烧锅照样酒香四溢。但这些,关仁赋看来不过是忙碌、活着,活着、忙碌,都平平无味。他觉得这一切都是正常的。人活着必要做的事,无奇可言。而他心里觉得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小翠的闯入。在关善耕领着关仁赋上茂杨口的同时,刘厚田打发两个小伙计把小翠和围子里住着的细户们家里的十几个女孩一齐送进了县城,以防万一。剩下的都是成人和男孩子,要是土匪来了,这些人无所谓,只有这些女孩让人耽心。小翠就这样进了县城。
小翠自此就住在了关家,这让关仁赋高兴。小翠落落大方,无拘无束。尤其在关仁赋的面前,他就像一只依着人的小狗。她善笑,口齿灵巧,对关仁赋有着许多说不完的话。在关仁赋的眼里,小翠就是一股缠绕在他身上的新鲜空气,让他感到舒服,快乐。小翠与二姐相比,她们之间更有不同。二姐是慈母般的体贴,小翠则是相依中的关怀。关仁赋握着她那双细巧的小手时,总想着和她拜天地时的情景。但是关仁赋没能娶到小翠。关仁赋长到十八岁,小翠长到十七岁,膘悍强壮的关仁赋虎虎生威,柔弱秀美的小翠艳若春桃。这时,关善耕应允,仁赋的三姐麦秀出嫁后,就给他和小翠办喜事。但是,就在麦秀出嫁的那天,关家却出了大岔子。
麦秀出嫁的日子是秋天,是庄稼收进了仓的秋天。
老秋实在而且是宽厚大方。它把成熟的庄稼一撒手,交给了庄稼人,然后就舒展开身子。老秋的气候也好,老秋的气候不凉不热,老秋的天又高又敞亮,丰收的老秋确实让庄稼人高兴。它给庄稼人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你可以有一个不被饿肚子的肌腱。你可以在寒冷的冬夜,钻进热烘烘的被窝摸老婆,吮着老婆带着汗酸味儿的乳头,你可以俯在老婆和你一样火热的充满情爱的身上放心地做男欢女爱的事。虽然外面有官、匪、兵,虽然官匪兵勾结,但天下的日子还是不错的。中国人笑着的或是哭着的,都面对面地生活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他们觉得这是家,是实实在在的日子,是生活。关家人也有一样的感觉,高粱和棒子收进仓里,关家堡和后屯的土围子里粮食的粮食囤里囤满了金黄的玉米和火红的高粱。粮食囤里囤得满,两个烧锅里的酒也满,二百余口大瓮里酒波荡漾,酒香飘满全城。好收成让人乐呵,所以舒家要娶亲。关家要嫁女。两家忙着办喜事。
关家三姐妹中,长得最美的是麦秀,性格最柔顺的也是麦秀。所以麦秀能嫁给连襟的侄子舒佑山,关善耕觉得合情合理。舒佑山如耸峰兀立,大有阳刚之气。麦秀则似水细流,更具有女儿温情,关家和舒家都觉得这是段好姻缘。
舒佑山幼年父母双亡,把他拉扯大的是他的婶娘,也就是关仁赋的姨娘。舒家广有家业,曹桥镇上的人说,曹桥镇上舒家大,曹桥应该叫舒桥。但是曹桥没叫舒桥,大舒家正待接亲续香火的这天,日本兵却进了曹桥镇,舒老太被惊吓,当即呜呼亡命。
97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4-23 21:25:27 | 只看该作者
96# 不想多说
第十一节
那天天气很好,关善耕早早起床,坐在他住室的外间,一边喝茶,一边筹算着当天的一些事儿。关善耕知道嫁麦秀和嫁金秀不同。金秀、银秀是嫁到城里,麦秀却要嫁到曹桥镇。这一去几十里,要过龙岗,要走过没村没寨的野地。为防不测,关善耕打发关仁赋和刘甩头上了趟茂杨口,给柳秉壮下请贴,又送去一千光洋。四挂车粮食。那天正巧柳秉壮招待几个特别人物喝酒,喝了酒,高兴了,他把关仁赋领进武器库,关仁赋大吃一惊,柳秉壮的武器库里竟然存放着六挺歪把子机枪,这东西关仁赋只在国军的队伍里才看见过。可柳秉壮这儿也有!这不能不让关仁赋感到惊奇。柳秉壮说,小子,你知道这是啥家伙?关仁赋说,歪把子。柳秉壮哈哈大笑。说,中,认货。这是省里国军一个头儿寄放这儿的。日本人已经打省城了,关仁赋心里一惊。日本人要打过来的消息已经传了有半年了。人人心里慌,但只见跑国军,未见日本人。报上看到的日本人打着膏药旗,一副傲不可侵的样子,让关仁赋看了气恼。关仁赋听了这个消息,便辞别柳秉壮要回县城。柳秉壮叫来柳四,说,关家瞧得起咱茂杨口,咱也得对得起关家。你今儿个就打发人,关照各路上的一声,三天后关家嫁闺女,舒家娶亲,都给行个方便。大家要喝酒,就上茂杨口来喝。
关仁赋急急催马回到县城,跟爹说了日本人在打省城的消息。关善耕这几天一直担心着这事,临到麦秀出嫁的那天,关善耕起早筹算的就是这事儿。他百般不放心,凭着他的思想,他明白,日本人打下省城不会就此歇手不动,日本人的贪心是无止境的。他们比匪更狠更凶,他们要的不仅仅是中国的土地,他们更想要的是中国人的命。他们一定得过来,如果他们今天过来,龙岗上撞上接亲送亲的,岂不是坏了大事?但是想来想去也没有良策,贺喜的人来了,这冲动了关善耕,他忘掉了心里的忧虑,穿好长袍马褂,满脸堆笑,容光焕发地走到前堂。
关善耕笑容可掬,端坐正堂与贺喜的人应酬。如果不忧于日本军队的侵扰,关善耕的心情本来是极好的。这一方面是麦秀要出嫁,而另一方面是金秀这几天回来了。几年不见,关善耕对金秀的怨气也消了,金秀对父亲的怨气也没了。全家团圆,欢欢乐乐。金秀让人惊讶的是面容不改当年,依然那样美,那样有诱惑力。如一湾清水,如一棵细柳。但是,强壮如牛的车老板却死了。金秀不知麦秀要出嫁,她是因为车老板死了之后才回来的。金秀心里充满了悲伤走进县城。走进县城之后,她就没打算再离开这里。她要回来,回到关家,她甚至横了心,假若爹再把她赶出去,她就到龙岗上去,到龙摆尾关家的坟茔地那儿去,然后,就死到娘的坟前。但是,没有,关善耕看见走进院子的金秀,他又惊又喜。突然控制不住自己,老泪纵横,其实他心里这些年也是常常想起金秀的。不管怎么说,金秀也是他自己的女儿,他爱着她,想着她,这爱这想,一点点磨光了他心中的怨恨。
金秀的回来使关家上下一生沸腾。但是人们也大为惊讶,金秀的这块地是太肥沃了。车老板那样壮实的汉子竟然也在上面奔波劳累,命丧黄泉。可那时大家正忙着筹办着麦秀的亲事,没谁细问她这些,只是在边忙麦秀的喜事,边借一点空闲的时候,对她表示一些真诚的热情和关心。这使金秀又体验到关家的温暖。
成亲的那天早晨,关善耕在前面,金秀和小翠陪着麦秀,关家上下一片喜气。这时曹桥镇上的舒佑山也正是春风得意。他先到燃着红烛的祖宗牌位前跪拜。然后,走到里间给病重在身气息奄奄的婶娘请安。婶娘摸摸他的肩,说,今儿个这日子是婶娘盼望十几年的日子。舒家续上香火我也就安心了。舒佑山说,是,婶娘,婶娘又摸摸他的脸说,舒家家业大,可你脾气大,爱玩枪动炮,成了亲,往后就要收心了,往操持这份家业上想。舒佑山说,是婶娘,婶娘半撑着身子坐起来,说,你是我的侄儿麦秀是我的外甥女。本来是亲,这回就亲上加亲了。可麦秀胆儿小,性柔,我的日子是有一天没一天了,往后日子可别亏了她。舒佑山说,婶娘我记住就是了。婶娘慢慢地躺下,喘了一会儿气,说,去吧,该上路了。舒佑山站起来,冲着婶娘一揖到地,然后,他走到外间,胸前佩红花,骑上他进山打猎时骑的雪青马,今儿个这马也神气,精神抖擞,踏动四蹄,头上顶着红花,马尾托着红绫。舒佑山骑在马上得意洋洋,后面长长一队,吹吹打打,带着花轿,走上曹桥镇的大街。在舒佑山的马后,跟着骑马挎枪的家人吴麻子。喜事在身,不好挎枪,舒佑山将自己的盒子炮也交给吴麻子挎着。吴麻子左边挎支短的,右边挎支长的,兴奋不已。脸上的麻点也一律涨得通红。东家娶老婆,吴麻子觉着这也是自己的光荣。娶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叮叮眶眶,招摇过市,给曹桥镇增添了喜气,也给舒佑山家又增荣耀。
98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4-26 20:27:26 | 只看该作者
97# 不想多说
第十二节
出了曹桥镇,娶亲队伍走入茫茫的大地夹着的一条黄土路,收过庄稼的土地露着大片的黄土。垄上一排排裸着割过的高粱和苞米的马耳扎。舒佑山被眼前的广阔的天地所激动。今天,他是新郎,今天他要从这条路上迎回他青梅竹马,心爱着的麦秀。他觉得今天的天高得没边,他朝天空看去。看见天深深地探向太阳的后边。舒佑山放眼看着前面的龙岗,龙岗弯曲,腾跃着扑向西边的大地。他感觉到它是活的,它有灵气,忽然,舒佑山听见天空有声音,他抬头一看,是几种成群的鸟雀一齐向西边飞。边飞边叫,凭着经常入山打猎的经验,舒佑山知道,没有大的惊动,鸟不会这样一起成群向一个方向奔命。他说,老吴,怎么回事。话音刚落,他听见头顶划过一声尖啸。玩惯枪的舒佑山心里一惊,他知道这是子弹划过空中的声音,他扭头向东北方向一看,打省城过来的那条路上,有一块白色的,中间印一个红点的东西在飘动。这东西他见过,省城日本洋行里都挂着这东西,是日本国旗。舒佑山说,不好,老吴快把枪给我。吴麻子抽出枪递在舒佑山的手里,舒佑山说,跟上我,一夹跨下的雪青马飞奔上了龙岗。
舒佑山登上龙岗的地方正是岗弯处的三岔口,也正是龙岗摆尾处最高的地方。向南沿着龙摆尾走下龙岗,再向南走二十多里,进了山,就是茂杨口;向北,然后转东北,就是通省城的大路。舒佑山和吴麻子奔到那儿,勒马回头,向东北方向一看,两人大吃一惊!在东北方向的路上,一片黄鸦鸦的,望不到边的扛枪的队伍正向这边蠕动。在他们的前边,挑着日本国的国旗。吴麻子说,他妈的日本军队!日本军队真的打过来了。舒佑山说,怎么没咱们的军队打它?吴麻子说,打啦。在省城打了一天一夜,败走了。舒佑山咬一咬牙,说,老吴,咱俩打他个狗日的。舒佑山对着扛旗的日本兵举枪瞄准,忽然,曹桥镇方向响起稀稀拉拉的枪声。吴麻子说,东家,曹桥镇上也进了日本兵,咋办?舒佑山没时间多想,他朝后看看,迎亲的人早朝曹桥镇的方向飞奔而去,花轿扔在了路的一边,他说,老吴,回曹桥镇。吴麻子一把拉住舒佑山说,东家,现在回曹桥镇不就等于是送死?日本人杀人不眨眼!舒佑山说,可俺婶娘……,舒佑山还不知道,这时日本人已经占领了曹桥镇。舒老太的屋里冲进了日本兵。一个女佣尖叫一声,日本兵就一刀将她杀了。舒老太看见刺刀上的血,看看前胸后背流着血的女佣倒下去,她朝后一仰就完了。但是舒佑山想着婶娘。他说,老吴,咱得回去,去把俺婶娘接出来。吴麻子拽住舒佑山不放。话音刚落,吴麻子哎哟一声捂住脑袋。舒佑山扭头一看,他看见从吴麻子手指缝里咕嘟咕嘟冒出血来。舒佑山扯下身上系红花的红绫递过去说,打中了?吴麻子说,东家, 擦着皮了,咱快走,得到县城报个信,吴麻子用红绫在头上缠了两道,舒佑山看看包住了,说,走,上县城。两人打马,沿着龙岗朝县城狂奔。
但是,这时候,县城也遭了日军的践踏。而且出了大事。
99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4-29 17:28:56 | 只看该作者
98# 不想多说
第十三节
日本军队在进攻省城时遭到中国军队的顽强抵抗,损失惨重,攻破省城后,日军在城内大肆狂虐,两天之后,他们朝龙岗方面推进,又遭到中国军队的狙击。等日本调来飞机大炮,却找不以中是军队的影儿了。日军大怒,他们挺着刺刀进了县城,一进县城,日军大开杀戒,沿街屠戮平民,奸淫妇女,这是第一队进城探虚实的日军。他们冲到全城最大的宅第关家大院门前之后,破门而入。
关善耕担心的是日军假如过来,在路上撞见接亲的队伍将不堪设想,但是他却觉得日军攻进县城不会怎么样。面对手无寸铁的平民,日军不会开杀戒。平白无故,他们只要蹲在关家大院内,日军也未必敢擅入民宅。他作了个比较,想当初,他的祖先随清兵入塞,攻占中原,一统天下的时候,兵有兵规,将有将约,对百姓不得骚扰。所以,他觉得,日军也未必敢破这个例。但是他想错了,日本人是野兽,野兽就不会有人性的规矩。他们已经杀红了眼,第一队日军打北门进入县城的时候,就只想发泄兽性,只想杀人、放火、奸淫。
那时,关善耕正在前厅招呼客人,因为日军进城,城内没有军队抵抗,也就没放一枪。他还不知道出了乱子,在前厅坐着。和大家闲聊了一会儿,他忽然想知道酒筵的预备情况,便从前厅朝后面走来。路过麦秀的屋子时,关善耕进去看了看;他看见金秀和小翠正陪着装扮一新的麦秀说话。关善耕笑了,他仔细看了麦秀一眼,心中忽然产生一点又高兴又失落的感觉。他希望子女们永远不要长大,总像孩子似的在他的膝前绕来绕去。但是孩子们都长起来,他一直以为还是个孩子的麦秀,今儿个也要出嫁了,这让他的心里不能没有失落。他觉得自己确实是老了,但是麦秀的这桩婚事他还是满意的。麦秀长得太美,性格又太柔弱,他只有嫁给舒佑山这样的人才算有靠山,才能撑起日子的门面,才能被保护着。想了这些,他又觉得宽心。因此,他冲着麦秀、金秀和小翠笑了笑,然后,就踱到后面的厨房去找他的堂弟,大总管关善犁。
那时,厨房内外全是人,忙得热火朝天,关善犁正在向管着酒席的仇占武交待着什么。看见关善耕,俩人就一起过来。关善耕说,酒席准备得怎么样了?仇占武说,大东家,差不多了。关善耕说,一定要弄好,这是关家的面子,别怕花钱。仇占武说,是,东家。对仇占武办事,关善耕还是信得过的。因为他是看着仇占武长大的。那时候,仇占武讨饭到这里,就被关善耕留住,送进西城牙子烧锅当了小伙计。一来二去,若干年后,这个头脑灵活的仇占武就被关善耕看中,让他当了西城牙子烧锅的管事。所以关善耕将办喜筵这个差事交给了仇占武。
关善耕探头朝厨房里看看,人影幢幢,大长案上摆得丰盛,便放了心,他刚要转身回厅,忽然,想起酒的事。今天要启老窖,办喜筵,他吩咐必须给大家喝关家的老陈酒。便问关善犁,酒启了没有。关善犁想一想说,我去看看吧。说着,就去马厩牵马。关善耕便由原路回到前厅。他迈着方步,悠悠地走,地上铺着的青砖踩上去有一种舒服感。关善耕是极爱欣赏关家的宅第的。这宅第盖得大有古风而且坚固,亭院也设计得十分精巧。他小的时候就住在这里,后来娶妻生子,女儿儿子们围着他一点点长大,又都嫁的嫁了,娶的也娶了,可这老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经住了漫长的岁月、悠悠日子。关善耕心情极好,走到刚刚进来的后宅门那儿,他轻轻将门推开。这一开,抬眼往里一望,立刻让他大吃一惊。麦秀屋子的房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挑着膏药旗的日本兵,屋子里面十几个穿着黄军装的日本兵,将他的两个女儿和小翠剥得精光,正在轮。一个鬼子挺着刺刀,把轮过的金秀抓起来,朝地上一摔,然后一刀从她的下身戳进去。金秀惨叫一声就不动了。跟着几个日本后兵又将刺刀对准了麦秀了小翠。关善耕大怒,他撩起衣襟,从里面拽出盒子炮。但是,他的枪还没举起来,一个日本兵的枪却响了。关善耕一愣,他觉得好像有人当胸给了他一拳,打得他胸口一阵发麻,透不过气来,跟着他又听见几声脆响就一头栽倒在地上。
这时,刚把马牵出来的关善犁听到枪声,他放开马,折身奔回来,打开门缝朝里一看,他差点昏死过去。他看见躺在血窝里的三个女人和他的大哥关善耕,几个拿着长枪的日本兵正哇啦哇啦地说着什么,关善犁一下子明白过来,是日本兵。一瞬间,他知道关家遭了大殃,他突然想起南甸子烧锅启酒的关仁赋、银秀和那希汝,得马上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进城。关善犁撒腿朝后跑,抓住马翻身上去,冲出后院,直奔南城门。
100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5-3 05:54:32 | 只看该作者
99# 不想多说
第十四节
关仁赋、银秀、那希汝在关家大院出事之前就被派到南甸子烧锅取酒,也多亏了启酒仪式拖住了时间。关家开窖启窖酒,一定要自家的男人,开窖之前,要用十丈红布围住窖口,杀雄鸡祭酒神,然后下窖开瓮,再用系着红绫的木瓢舀三海碗瓮里的酒,放在酒神的供桌上,自己将瓢里的酒干下,这才能从瓮里舀酒。
银秀扯开红布,和那希汝两人将窖口围住,关仁赋持刀杀了雄鸡,将鸡血滴进一个大瓦盆里,对上热酒点着,放在酒神供桌前的石墩上,然后他从窖口处下去。关仁赋拿着一柄木头锤子,敲开瓮口的泥。再用粗竹签挑开瓮口的盖,一股奇浓的酒香立刻扑进他的鼻子。这时那希汝双手托着一个木盘,木盘里铺着一块红布,上面放着三只大海碗和一只系着红绫的木瓢走过来。关仁赋握着木瓢的把,将三碗酒舀满,又自捧一瓢,然后和托着木盘的那希汝出了窖,一起到供酒神的屋子。在他们的后面跟着银秀、刘甩头和烧锅上的伙计。关仁赋将木瓢放进木盘,毕恭毕敬地捧起一碗酒来放在供桌上,二十年埋在窖里的陈酒初出窖来,酒香溢进空气,窜进人们的鼻子,让在场的人感受到这片黑土地长出的浓香。关仁赋大口吸着香气,他甚至有一种陶醉感。他不住地吸着鼻子,用力地吞吐呼吸,他越吸越觉得心爽神清,越觉得满身是劲。他足足吸了有一袋烟的工夫,才觉得吸足了。便从木盘里再捧起一碗酒摆上供桌。三碗酒摆完,关仁赋端起木瓢,将瓢内的酒一饮而尽。他觉得喝下去的不是酒,而是一股火流。脸上立刻扑上一片血色。他大叫一声,好!回过身,走出屋子,就在他准备带人下窖取酒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激如爆豆似的马蹄声。关仁赋听出这声音有点异样,有点太急太猛太慌乱。他心里一惊,这些天县城人人惊慌,传着日本人打着膏药旗打进省城的说法,并有打进省城就朝这边进攻的消息。日本人要占领中国,消灭中国,杀中国人,烧中国的土地。只要日军一来,恐怕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中国人日子就会马上难过了,就得有人遭殃。因此,关仁赋觉得这马蹄声仿佛就是一种不祥的预兆。他离开酒窖,折身走向南甸子烧锅的大门口。众人也趋步跟了过来。大伙刚刚走到土墙垛子那儿,关善犁一头大汗,奔到门口已经从马背上跳下来。他一跳下马背就发疯似地跑过来扑到关仁赋的面前,两手拍着大腿喊,仁赋,完了!日本兵进城了!关仁赋抓住关善犁的胳膊说,二叔,日本兵进城咋啦?关善犁泪如雨下,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大伙一齐围住关善犁,银秀拉住关善犁的一只手说,二叔,别急,有话慢说。关善犁看看银秀,又看看关仁赋,说,俺大哥、金秀、麦秀还有小翠,全给日本人杀了。银秀像被人在心上剜了一刀,她叫一声就朝后一仰,身子跟着就倒下去。在银秀后面站着的那希汝一把托住银秀,抱住她喊道:银秀!银秀!关仁赋松开拉着关善犁的手,他觉得自己的头好像被人砸了一杠子。他回身抓住土墙头,面色苍白纸,但却没吭一声,没掉一颗眼泪。麦秀是关家的一朵花儿,一朵欲开未开的花,但是就这么突然落了。金秀虽然放荡,但她是关仁赋的姐,是中国人,她没罪,更不应该被日本兵杀掉。关仁赋抱住墙头,看看倒在那希汝怀里的银秀突然狂喊一声,然后奔到刘甩头的屋里拿出枪来。刘甩头见状觉得一股热血直撞头顶,他喊,伙计们,拿家伙。然后,他走到关仁赋的面前,说,少东家,你发话吧,是死是活我们跟着。关仁赋奔到门边拴马的地方,解下他骑的枣红马,说,伙计们,进城杀鬼子!这时醒来的银秀和关善犁一起走过去,抓住他。关善犁说,仁赋,你要干啥?关仁赋说,进城和鬼子拼了。关善犁一把夺下他的枪,说,就我们这百十号人顶用?去了也是白白送死。关仁赋拿拳头擂着马鞍说,我要报仇,进城杀鬼子。关善犁说,如此大仇一定要报。但是你是关家的独苗,进城死了仇谁来报?关仁赋听了咬着牙说,二叔,咋办?关善犁说,上后屯,再作长远打算。关仁赋听了说,好。这时南门里响起响声,众人奔出烧锅,跑上龙岗。
割完庄稼的龙岗上一片精光,田垄像龙岗的鳞甲,有条有理地梳着龙岗的背,关家的土地裸出了它的本色,像个卸下肩上深重担子的硬汉,光着身了舒服地躺下休息。关仁赋带着众人在龙岗上飞快地走着,在走到岔向后屯的路口时,他看见龙岗的那边有两骑马朝这边飞奔而来。关仁赋一眼认出了那匹雪青马。
101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5-6 18:38:02 | 只看该作者
100# 不想多说
第十五节
土匪队伍像一条游动在黑夜里的长蛇,悄悄地走下龙岗,走向南门。南门上的伪军显然已经累了,探照灯照着城墙上的一个地方不再动。影影绰绰地,可以看见炮楼上一个忽明忽暗的火亮,关仁赋知道那是一个守城的伪军在抽烟,关善犁带着十几个土匪走在前面,此时,刘厚田领着他的侄儿走到关仁赋的身边,他等着关仁赋发话。只要关仁赋一发话,他就抓过侄儿肩上的枪开火。他扒着他侄儿的耳朵小声说,司令说我魔怔,怕枪走火儿,你说我魔怔吗?我想小翠,小翠是我闺女,是你妹子,要是小翠不死,司令是我姑爷。他侄儿拍拍他说,叔,要到城门口了,别说话。刘厚田说,我不怕,打死一个够本。
队伍忽然站住了,土匪一律就地趴下,关仁赋和柳冬菊走到关善犁的身边,前面就是城门外高高的吊桥。他朝四周看看,就捅一捅身边的吴麻子。吴麻子用一只手罩在嘴上,“咕咕咕”地叫了三声,炮楼上的火亮立刻熄灭了。跟着,炮楼上也叫了三声。隔了有半支烟的工夫,吊桥轱辘辘放下来,城门大开。关仁赋见了,跳起来说,四叔。上,一个不留,柳四带着他的人马冲上吊桥,一进城门,柳四被城门口的两个伪国拦住。一个把脸贴近柳四的脸看了看问,都来了吗?柳四说,都来了。伪军又问,有多少人?打得了吗?柳四说。他妈的总共不到二百人,半路上又跑了一半儿,现在就他妈的百十人吧。两个伪军互相看一看,就有一个朝城里走了。柳四想抓他已经来不及了。他将枪顶在剩下的这个伪军的肚子上,说,老弟带我上炮楼,喝口水,一路上走得渴了。伪军哆嗦一下,说,大哥,柳四用枪捅一捅他,说,别他妈的啰嗦,伪军不敢吱声,在前面带路,爬上城墙。上面的伪军听见响动,哗地拉了一下枪栓,问,谁?柳四用枪顶一顶伪军的腰,伪军说:是我。上面的又问,你后面跟着的是谁?伪军说,仇队长派来的,上面不再问话。又弄了一下枪栓走到炮楼的门口去。柳四紧跟伪军上到墙顶,柳四一摆手,后面的土匪冲进炮楼,一刀一个把十几个伪军全结果了。柳四擦着一根火柴从炮楼的枪眼探出去,对着城外晃一晃。关仁赋看见了火亮。他转身对关善犁说,四叔妥了。然后就对舒佑山说:你带的人马断后,跟着大伙儿。记住,不打到火候上不能上,防着鬼子抄咱们的后路。舒佑山说,是,司令。关仁赋说,万一情况有变,你就和四叔分两路打过去,要狠。舒佑山说,是,司令。然后他背过手去,摸摸自己背上的火药桶。关仁赋转回身来,对着大伙说,弟兄们,今儿个咱们来,就是要杀鬼子,不杀尽鬼子就一个别活着回去。今儿个是有种的也得有,没种的也得有!说毕,他第一个冲上吊桥,土匪兵紧跟着关仁赋,如潮水般抱团儿扎堆儿地涌进县城。
舒佑山和关仁赋在龙岗通往后屯的岔路口处会合。麦秀的死,对他来说,就像睛天一个炸雷,轰得他晕头转向,他用手紧紧抱住关仁赋放声大哭;关仁赋也用手紧紧抱着他大哭。他们两人就那样紧紧抱着,像两团扭结到一起的愤怒地燃烧着的烈火。那时,关仁赋看见,在远远的东边,光秃秃的龙岗上,有一条黄黄的毒蛇。吐着带血点的白信子。正朝这边爬来。大家急忙下了龙岗朝后屯奔去。
日本兵没有到后屯,也没有到关家堡,关仁赋后来知道,上龙岗和进曹桥镇的两路日本军队是要包抄中国军队的。但是鬼子失了算,什么也没找到,于是,他们在占领了县城和曹桥镇之后,就将他们的野蛮和疯狂倾泻在中国百姓的身上。关仁赋到后屯的第七天,被窝在城里的刘厚田才逃回来,日本兵要进城的那天,刘厚田刚打南门进城。他是奉关善耕之命去安顿关家堡和后屯的事的。安顿好之后,他急急地赶进县城。如果他早进城一会儿,也许能和小翠见上一面,但他也得被日本兵杀掉;如果他晚进城一会儿,也许就能同小路上奔出来的关善犁撞上,可他没有这个运气,他正好在这个空里进了城,走了一段路的时候,他似乎听见从关家大院方向传来几声爆竹的声响,他以为了时候差不多了,就抓紧往前赶。正赶着,他看见前面的路口跑出一个十六七岁的闺女。这闺女一边没命的跑,一边尖声叫喊。紧跟在她后面追来的,是十几个端着枪的日本兵。刘厚田没见过日本兵,但是他认出了日本兵枪上挑着的膏药旗。他立刻意识到这不是中国军队,是日本兵。他看见几个日本队兵抓住那个姑娘,当街扯光她的衣服,然后按在了道上,刘厚田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这时,几个日本兵看见了他,呀呀叫着朝他扑来。刘厚田见了,撒腿就跑,仗着县城里的路熟,他甩开日本兵,跑进了西城牙子烧锅,他在西城牙子烧锅蹲了两天,外面稍稍太平一点儿,他才从西城牙子烧锅出来,打算到关家大院去看看。可是,他走到离关家大院不远的地方,却看见关家大院门口设了岗,一边站着一个日本兵。门楼上还挑着一面膏药旗。刘厚田只好又回到了西城牙子烧锅。但是,里面的伙计对关家大院里的情况也都不清楚。城门直到第七天才开;城门一开,刘厚田就出了南门急急匆匆地逃回后屯,到了后屯,他才知道小翠的事,他抱着关仁赋大哭一场。大笑一场,又大喝了一场,末了躺倒呼呼大睡,一觉醒来,他就有点魔怔了。天天骑着马,背着枪,跑上龙岗等鬼子。
一个好好的关家,几日内遭到了如此大的变故,这实在让关仁赋受不了。尤其他的家人被日本兵无端杀害,这让他的心痛得流血。那些天,他坐在后屯的土围子墙上。遥望着县城的方向一坐一小天。他想他的爹,想着他的大姐\三姐,想着闯到他心里安营扎寨的小翠,他甚至控制不了自己,想一马单骑冲回县城杀几个鬼子出出气。他觉得这仇非报不可。于是,他开始在后屯招兵买马,拉起了杆子。招匪就有愿作匪的来了。可有匪却没枪。关仁赋和银秀商量,要上茂杨口去买,银秀说,枪必须有,可现在没钱,关仁赋说,咱既然拉杆子了,就是为匪,手里有枪就是钱。他叫齐了有枪的弟兄,说,今儿个咱们是逼上梁山的,也没法子,既入匪道,当然就要做匪事。打今儿个起,我就是司令,咱沿山边向西找钱买枪。关善犁过来说,打算买多少条枪?关仁赋说,三百多条吧。可柳秉壮的手里还有歪把子。关善犁说,买。
关仁赋带人向西,跑进三十多个村镇。专向富户要钱,驮回十袋子光洋,再向东,他和刘甩头,带着二十余骑,骑马出后屯,从后屯到山边,再向东,沿小路奔向茂杨口。
山上树林的叶子已经落光,西风正猛,一片秋荒让人烦恼,让人凄惶,山边窄路上,撒满了枯黄的叶子。山黄土地也黄,山和土地疲惫,一齐缩着身子和肩膀,地里光光的,没了庄稼人,甚至看不到一条狗。只有一群群的乌鸦捡着落在地里的粮食。关仁赋走在这条路上,心里和秋末的景色一样,一片荒凉,他在心里喃喃地说,关家完了。一个好好的关家,有着大片的土地,没招谁没惹谁,可眨眼之间却家破人亡了,败了。他关仁赋不得不拉杆子,不得不杀人索钱,又不得不奔茂杨口找柳秉壮。他心里酸楚,如涌动的江涛海浪。他感觉出自己的眼睛有点潮,抬手抹一把,是泪水。跟在后面的刘甩头看见了,说,司令,你哭了?关仁赋咬咬牙,没吱声。
102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5-14 19:52:36 | 只看该作者
101# 不想多说 第十六节
茂杨口上戒备森严。显然,柳秉壮也防着日本军队。葛金财带人守着茂杨口外的空场。茂杨口里看不见炊烟,鸡犬无声,像一个屏住呼吸的人在躲避灾祸的来临。关仁赋带人走过空场,刚到石堡的门前,葛金财就带人走出来。葛金财冲关仁赋一拱手,说,关少爷又上茂杨口来了,此来一定又是有事吧。关仁赋跳下马,说,葛爷,我要见柳三爷。葛金财一笑,说,关少爷,如今不比从前了。日本人打来了,听说关家也遭了道儿,茂杨口得防着点儿。因此,柳三爷不想见人。关仁赋说,我找柳三爷有要紧的事儿。葛金财说,什么要紧不要紧,上回你来枪顶着我的脑袋,过后又让四爷骂了我一顿。我不至于这么倒霉吗?关仁赋的脸上忽地涌上热血,说,葛金财,日本人杀了我爹,也未必就放过茂杨口。我来可是要买枪,打日本鬼子的。葛金财说,你打不打日本鬼子与我何干?有能耐你不用枪跟日本人拼一拼去。今儿个只要我在这儿。你要见三爷?别想!说着葛金财一挥手,石堡里伸出一排枪。这时,堡后响起一个脆脆的声音:葛金财,这么说,茂杨口是你的了?关仁赋抬头朝那边一看,只见从堡里走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这姑娘穿着一身白绸布镶粉红边的裤褂,胸襟上绣一朵艳红的小花儿。脚上穿一双白缎面儿绣花鞋。容貌艳美,身材窈窕,肤色雪白,白里透红,一双眼睛里透着一种特殊的神情。关仁赋一见,大吃一惊,他差一点喊出一声:小翠!如果他不确认小翠死了。那他就一定会把这个姑娘当成小翠。葛金财立即哑了言,半响,他才说,小姐,这个可是关仁赋。这一叫,关仁赋立刻就知道,这个姑娘一定是柳秉壮的独生女儿柳冬菊。柳冬菊走到葛金财的面前,说,关仁赋又怎么样?关仁赋吃人?葛金财说,他杀过咱们的弟兄豁子。柳冬菊说,我听说过,豁子是没干好事儿让人家杀的,他该死。该死的就不能活着。葛金财说,小姐,日本人占了县城,杀了他爹,他姐,还有他没过门的老婆。他拉杆子,要跟日本人干,可他上茂杨口买枪,日本人知道了怎么办?柳冬菊说,买枪是他的事,卖枪是我爹的事,你凭什么拦着?卖和不卖,见和不见,你都该问爹一声。葛金财张一张嘴,没说出话来。脸突然紫涨着退到了一边。关仁赋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便对柳冬菊佩服。说,久仰柳小姐大名,关仁赋想求见柳三爷。柳冬菊上下打量了一眼关仁赋,她见关仁赋粗眉大眼,黑红脸膛上裹着一股正气,有英雄气概,便问,关少爷买枪?关仁赋说,是。柳冬菊说,买枪打东洋鬼子?关仁赋说,是。柳冬菊笑了,说,你这是不自量吧。中国这么大,日本人都能打进来,你们区区百十个人能打得了鬼子?关仁赋的脸被血撞红,说,打得了打不了也得打!家仇在身不能不报。柳冬菊盯住关仁赋细细看了一下,便说,请吧。说毕转身,带着关仁赋进了茂杨口。
关仁赋见到了柳秉壮,柳秉壮腰系一根皮带,没披褂子,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端着一碗茶,吹上面的沫子。柳冬菊站在他的身边,关仁赋在侧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说,柳三爷,俺今儿个来是有一件要事,买枪。柳秉壮没有抬头。他喝了一口茶,说,报仇?关仁赋说,是,大仇在身不报不是个爷们儿。柳秉壮站起来,在地上踱了两步,说,日本人不是那么好打的,省城一战国军死伤惨重。我的朋友退下来时,到了我这儿,他是一个师长。可以说,过去是身经百战,有相当的战场经验,也有胆量。可他都说日军凶狠利害不好打,就凭你的一杆人马,能打得了吗?关仁赋说,打得了也得打,打不了也得打!有仇必报,这是咱关东男人的性格!柳秉壮在椅子上坐下。说,好,你既要打,枪我可以卖给你,但是有两条你得应我。关仁说,哪两条?柳秉壮说,第一,你不准对任何人说枪是从我这儿买的,因为你买枪民打日本人,我不想得罪日本人,也不能不做生意。关仁赋说,这条我答应。第二条呢?柳秉壮说,枪呢,长枪还有二百条。歪把子六挺,手榴弹四箱,炸药还有个几百斤,足够你用的。这些东西,除了歪把子是从前我倒过来的,枪和手榴弹都是我朋友打省城退下来时放在这儿的。现在看来,不能算我的,我要卖也中,这价钱就得高点儿;而且得一手钱,一手货。关仁赋说,中,三爷开个价吧。柳秉壮沉吟片刻说,这样吧,你驮来的货我也看着了,不够。可不够我也得帮你这个忙。你要愿意,龙岗南边的大片土地都是关家的,你既然拉杆子,要地也没用。你驮来的货放下,再将那地从中间一分,东边的地归我,西边的地归你。关仁赋从椅上腾地站起来,说,柳三爷,你黑我!柳秉壮摆一摆手,笑了,说,关少爷,别这么大的血性。我贩枪,是脑袋别在裤腰上干的。虽说,从前贩枪,我省里有朋友,很容易的事儿。可往后贩枪就不一样了,我省城里的朋友走了,日本人来了。我要是再贩枪,就得打阎王门口过。日本人黑你知道;枪子儿不长眼,你也知道。不错,在省城外面的平岩庄我存着一批货。可这年月,我去取那批货,那就是去玩命。关少爷,你是通情达理的人,你说命重要还是钱重要?再者说,我做的是生意,生意上的价码就是有涨有落,涨的时候就得水涨船高。所以,别说你,就是满洲皇帝也好,日本天皇也好,民国总统也好,不管他谁要买我的枪,也不管他买枪要打谁,我只管卖我的货,收我的钱。愿买愿卖,谁也没逼谁,这叫买卖不成仁义在,谈不上黑不黑。关仁赋咬一咬牙,说,柳三爷,就依你。不过我也有两个条件,关家的地除了关家堡,后屯和关家坟茔地周围百步之内,剩下的你全收着,今儿个的大洋不算,按这个数我给你送个双份来。可枪,我还要二百条。柳秉壮抬头盯住关仁赋看了一眼。这一军真给他将住了。柳秉壮说,再加二百条?关仁赋说,对,二百。三爷是有胆量的人,走了半辈子的江湖,不会被这点事难住吧?柳秉壮觉得脸上发了一点烧。他沉吟片刻,说,好,再加二百就二百。不过枪不能现在取,得等来年三月。关仁赋说,好,一言为定。柳秉壮站起来,说,那就一言为定吧。
103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5-17 10:29:29 | 只看该作者
102# 不想多说 第十七节
关仁赋驮着枪下了茂杨口。临出门的时候,他走到柳冬菊的跟前说,你帮柳三爷多想想,葛金财将来是你家的祸患,柳冬菊点点头,说,多谢了,关少爷。
关仁赋走后,柳秉壮叫来柳四和葛金财。他说,关仁赋另外的二百条枪一定要取回来,不能丢了我柳秉壮的名声。柳四说,这可不是平常的时候,再说平岩庄离省城太近,这就太危险。柳秉壮说,再险也得去,我得让这一带的人看看,日本人没来我中,日本人来了,我照样中。这趟,咱俩亲自去,就让金财守着茂杨口吧。
柳秉壮没有食言,二月二十,他和弟弟柳四便带人出发。他们绕过日军的炮楼,进入平岩庄。枪捆好,马驮了,柳秉壮不敢停留,立即朝回赶。夜行晓住,押着枪朝回走。他没想到,一路上真还太平,一进县境,柳秉壮就更放心了,他算一下路程,到茂杨口还有大半天的时间。那天晚上,他扎营,和三十多个弟兄们好好地睡了一觉。他没想到此行这么顺利,顺利得让他吃惊。第二天是二月二十八,一大早,柳秉壮带人绕过曹桥镇,上了省城通龙岗的路。傍晌午的时候,柳秉壮走到了龙岗岗弯处的岗上,柳秉壮心上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他骑在马上,朝岗上看看,掏出一支烟来叼上,然后掏出一盒洋火擦着,将烟点上。他这时甚至有点儿得意,万没想到,他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成功,在这一带的匪中,他柳秉壮仍然有龙头。
初春的天气已经转暖,融融的日光泼在岗上,泼在人身上,像扣在这儿的一床热烘烘的被子,于是,坡上露出星星点点的草芽儿。岗弯上,关家坟茔地里被太阳照着,浮动着淡淡的热气。柳秉壮走过那里时,他朝坟茔地里看了一眼,嘴角上浮起一丝微笑;这笑容里含着嘲笑。他心里想到的是,关家随清兵入塞,一统天下后,关家攒了钱,回到关东老家,在这儿下死力气,开出龙岗南北的大片土地,但仅仅这么个把月的时间,关家的土地姓了柳。想到这些,柳秉壮笑出了声。他回头看了一眼柳四,然后使劲地吸了两口烟。
柳秉壮骑着马,一摇一摆地走上龙岗,只要上了龙岗,再向南二十里,就进入了茂杨口下的山口。进入山口,那就是他柳家的院子,他爱咋样就咋样,柳秉壮心里有着一种从所未有的高兴。
柳秉壮得意洋洋,就在这时,走在他旁边的柳四忽然一愣,他看见龙岗上露出一排顶着黄帽子的人头。他一把抓住柳秉壮的袖子,指着岗上说,三哥,快!快!柳秉壮急忙抬头,手搭凉棚朝岗上一看,他大吃一惊,岗上冒出的是一排日本兵的黄帽子。柳秉壮说声不好。和众匪拨转马头,朝岗下飞奔。就在这时,岗上枪声大作,众人的退路被雨点般的子弹封住,他们被压进了关家的坟地。柳秉壮从马上翻下来,靠在一座大坟上向四周看看,坟地的四周围都是开阔的平地。子弹呼啸,封住了坟地四周,要想从坟地里冲出去显然是不可能了。大地上光秃秃的,一点没有遮掩,跑上去就等于送死。日本人选在这个地方打他,看样子是存心斩尽杀绝。他看看他的弟兄们,刚刚一阵子枪,三十多人只剩一半。他头上冒了汗,冲着他的弟兄们喊:狠狠打,别让鬼子下来。可是他心里纳闷,日本鬼子怎么摸得这么准。就在他琢磨怎么办的时候,柳四爬到他身边。柳四说:三哥,咋办?格秉壮说:完了。柳四说:可不能硬挺着。柳秉壮想一想说,老四你摸出去,快回茂杨口送信。柳四说:三哥,出不去。柳秉壮说:从坟地西边爬出去,只要能爬出去,那边有跑散的马,你抓匹马骑上,奔后屯,上茂杨口。柳四说,三哥,你走,我在这儿顶着。柳秉壮说,我不能走,我不能撇下大伙儿。柳四说,三哥。柳秉壮抬起腿来,一脚踹在柳四的屁股上,然后把枪一顺对准柳四说,走!柳四知道柳秉壮的脾气,不敢再说,翻身一滚,沿着坟空,爬到坟地的西边。他朝那儿看看,西边有一片低矮枯黄的杂蒿,出了杂蒿,只要跑出二三十步过了岗弯,子弹就打不到了。柳四摸到杂蒿边儿上,将杂蒿扒开一点儿缝,他看见岗上的日本兵。柳四一咬牙,眼一瞪,沿着岗底,哈下腰飞跑。他万万没想到,岗上的日本兵只注意了坟地,没发现他逃出。柳四顺利地闯出来了。他抓到一匹驮枪的马,把枪往下一拽,跳上马背朝西飞奔。然后他从大地里直穿过去,沿着山边的路奔茂杨口。
104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6-22 12:04:51 | 只看该作者
103# 不想多说 第十八节
柳四心急似火,对鬼子的偷袭,他也纳闷,这次去平岩取枪只有关家人知道,可准确的日子关家也不知道。但是日本人却摸了个准,这里面他知道一定是哪儿出了岔子。柳四急催胯下马,恨不得飞进茂杨口。他骑马拐过一个弯,忽然看见前面奔过六七骑,他忙勒住马,一看,为首的,竟是侄女柳冬菊。柳四迎上去,说,冬菊,哪去?柳冬菊也是一惊,说,四叔!柳四说,快回茂杨口,遇上鬼子了。柳冬菊愣愣地望他,忽然泪如雨下。柳四说,冬菊,哭有啥用,快回茂杨口调人马。你爹他们被鬼子压进了关家的坟茔地。柳冬菊牙咬得格格响,说,四叔,茂杨口回不去了。葛金财背叛了咱柳家,背叛了俺爹,是他给日本人送的信。现在,他占了茂杨口了。柳四听了,两眼发直,差点儿没从马上跌下来。半响他缓过气来,说,冬菊,咋办?救人要紧!柳冬菊叹口气,说,上后屯,找关仁赋吧。柳四说,三哥卖枪黑了他,这个忙他能帮吗?柳冬菊说,能,这是救人,也是打鬼子,他关仁赋不能不帮。
柳冬菊和柳四带着几个人奔向后屯。后屯的大门敞着,后屯的人全上了围子。
关仁赋打一开始就听见了龙摆尾那边传来的枪声,他立刻带着众匪上了围子,关仁赋以为是日本人打来了。在头一阵子,日本人的大队人马朝前攻去了。城里剩下一小部分日本鬼子,没力量来打他的后屯,这给了他扩大力量的机会。但是,县城里的日本人也一定知道,他关仁赋在招兵买马,要和他们干一场的。所以,他们一有机会,就肯定要来收拾他。所以关仁赋认为,这是日本人派来打他的队伍。他让刘厚田打开围子门。备好火,鬼子要是人多,就放火烧了后屯上山;鬼子要是人少,就出动打了他们。但是,枪声越响越烈,却不见一个鬼子。之后,枪声渐渐稀下去。就在这时,关仁赋听见南面有一片奔来的马蹄声,他回头一看,看见了马上穿着一身白绸裤褂的柳冬菊。他跳下土围子墙,迎向大门口。
柳冬菊第一个滚鞍下马,下了马她就势双腿一屈,给关仁赋跪下,关仁赋吃了一惊,慌忙去扶。柳冬菊跪着不动,她拉住关仁赋的一只手说,关司令,俺爹给日本兵困在龙摆尾了,关司令救救他吧!关仁赋拉着柳冬菊,说,柳小姐,起来说话。柳冬菊说,关司令,救人要紧,俺爹是去平岩取枪,回来被日本兵截住的,还有三十多弟兄。关仁赋说,在龙岗?鬼子怎么知道的?柳冬菊说,是葛金财卖了我爹。现在他占了茂杨口。关仁赋一把扯起柳冬菊,冲着刘甩头喊,带人,从山边的路过去,抄鬼子的后路。
但是,关仁赋的人马没抄到鬼子,日本兵已经撤了。他们沿龙岗回了县城。关仁赋带人奔上龙岗,那里一片寂静,连浓烈的火药味也已经散尽。柳冬菊跳下马跑进坟地。一进去,他看见那里一片惨状,里面的十几棵小灌木都被子弹打断了。每个坟头都被子弹打得翻起一堆新土。这片土地里躺着关家多少辈子的人,他们静静地躺在这儿,温着他们旧日开垦这片黑土地时的梦。他们从来没被惊扰过,也没想到日后这里会有一次血腥的屠杀。土厚坟高,现着温和和宁静,但是,今日这里却成了杀人场;日本人到中国的土地上,到关家拥有的庄稼地上开设的杀人场!柳冬菊从一个个坟旁走过,她看见平日跟着爹爹的弟兄们全完了,有的人被枪打中后,后背又被刺刀捅过,三十多人没一个活的,日本人下的是杀绝的狠茬。柳冬菊从一具具尸体旁边走过,她寻找着她爹柳秉壮。在她后面跟着面色铁青的关仁赋。在一座大坟后面,柳冬菊找到了她爹柳秉壮。他趴在坟上,头埋在枯草时,右手伸出去,架在坟顶,显然是打枪的架势。他的头被子弹打中,炸开一个黑乎乎的洞。柳冬菊喊了声爹,立时觉得天旋地转朝后仰去,她正好倒在关仁赋的身上。关仁赋将她托起来,托着一个软软的,温热的柳冬菊,他的心里万分难过。他低下头,看着这张酷似小翠的脸,关仁赋的眼睛一热,有一颗泪珠滚出来掉在了柳冬菊的脸上。
105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6-26 22:37:18 | 只看该作者
104# 不想多说 第十九节
柳秉壮死了,柳家损失了三十多个弟兄,葛金财背叛了柳家,霸占了茂杨口。这一切都不能让关仁赋接受。假如柳秉壮在,茂杨口即使不是朋友,也绝对不是他的敌手。但是,勾结上日军的葛金财占了那儿,这就等于断了他的后路。好在柳秉壮这回从平岩运回的枪大部分都捡了回来,这对壮大他关仁赋起到绝对性的作用。关仁赋带着极度悲怆的心情回到了后屯,他心中郁郁。柳冬菊被二姐关银秀接进了她的屋子。关仁赋走进去,柳冬菊已经躺在炕上,面色灰白,二目黯淡无光,头上虚汗淋淋。关仁赋抓起一条毛巾,给柳冬菊擦擦汗。他一点一点地从她的面颊擦到额头。他忽然想起这屋子就是他和小翠一起住过的屋子。他记着他就是这样坐着,看着小翠躺在炕上熟睡。他忽然产生了幻觉,仿佛自己是在给小翠擦汗。小翠躺在炕上,在冲他笑,在对他扑闪着一对明亮的眸子。他突然轻轻地俯下身去,用自己宽厚的嘴唇吻住那张红红的小嘴。但是,他忽然跳起来,他想起这不是小翠,这是柳冬菊。关仁赋转身走出去,站在外面,他对蹲点在灶台边上熬姜水的二姐说,给柳冬菊找个先生吧。
柳冬菊躺在炕上,一连几天一直发烧,说胡话,请了几个先生都不中用。关仁赋只好派人偷偷入曹桥镇,请来了有名的先生彭半仙。彭半仙切脉之后,说,病因是惊恐悲伤过度,不是风寒,按风寒治,越治越糟。吃我的药七天之内,病可全愈。关仁赋说,那你就在这儿住七天。彭半仙说,药在,就等于我在,要是有一点差错,你找我算帐。关仁赋一摆手走了出去。刘甩头便过来带着彭半仙进了另一个屋子。彭半仙说,岂有此理!岂不此理!刘甩头说,老先生救人要紧。你就在这儿委曲七天,七天之后,保准把你送回去,还要重赏。彭半仙说,真是岂不此理!
彭半仙果然利害,用药第五天,柳冬菊就能下地到外面走走,第七天,已经恢复精神。关仁赋说,彭老先生有功,给他好好送回去,重赏。彭半仙上了马车,坐在大车上出了土围子。他在车上拍着大腿,叹口气说,真是岂不此理!
要报仇的人活得焦虑,仇人还活着更让要报仇的人焦虑。到了要种地的日子,关仁赋的心里更是纷乱如麻。关仁赋问柳四,说,柳四叔,地已经是柳家的了,还种不种?柳四说,地还是关家的,关家得种,茂杨口还是柳家的,柳家得回去。关家的佃户、长工又开始扑向龙岗两边的黑土地。关仁赋整日找着打日本鬼子的机会,但是他知道,靠他的这些人硬撞县城,就等于推着大伙儿去送死。何况原来坍掉的城墙也都被鬼子修上了。城高墙厚,就是再有这些人也是白白送死。
一个月后,柳冬菊又恢复成原来的柳冬菊,大病之后,她消瘦下去的面颊又丰满起来,在她生病的日子里,整天陪着她的是关银秀。在日日的相伴中,两人成了挚亲姐妹。在那些日子里,柳冬菊将心里的话全吐给了银秀。她说她的爹,她的娘,她们的茂杨口。银秀从柳冬菊的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这使她想起了她的爹娘,她的关家大院。银秀也从柳冬菊的话中感觉到她的另一个心思,那就是将来怎么办?银秀说,冬菊,你家我家都是大仇在身,咱们是被大仇捆在一起了。柳冬菊说,是。银秀说,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不能想到远处去。柳冬菊点点头。银秀的心里这时也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儿上。她找到柳四和二叔关善犁,说,柳四叔、二叔,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关家、柳家既然走到一条路上,我看就不如结亲吧。柳四面露难色,想一想说,按理这是个好事,可冬菊的爹刚过世,不好提这事吧。银秀说,现在只提亲,又不是成亲,柳四说,那中。要成亲也得我大哥百天之后。银秀扭脸看关善犁。关善犁说,好!这关仁赋的婚事我就作主了。
亲说定了就要结。地里的庄稼长到齐人高的时候,柳秉壮的百天过了,后屯的人们张张罗罗,要给关仁赋和柳冬菊办喜事,临近的几个住着关家佃户的村屯都送了信。办事那天,关家搞得热热闹闹,放鞭炮,吹吹打打。关仁赋和柳冬菊拜天地成亲,然后,在后屯大摆酒宴庆贺。红烛高照,华灯初上,后屯的围子门却悄悄被推开,关仁赋,柳冬菊带着二百土匪出了围子,直奔茂杨口。
夜风凉爽,天空星稠云淡。山里吹下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蒿草味儿。茂杨口上一片宁静,摸进茂杨口前的空场,关仁赋听见石堡里有人打牌,他打一个枪眼朝里看看,里面有二十多个土匪。关仁赋一挥手,带人冲了进去。屋里的土匪全愣住了,他们都知道今儿个是柳冬菊、关仁赋成亲的日子,可一点也没想到他们能在这日子里杀回来。柳冬菊从一个个土匪的面前走过,说,你们还认识我吗?土匪说,认识,大小姐。柳冬菊说,你们吃着我柳家的,喝着我柳家的,却跟着葛金财害我爹,这帐怎么算?众匪一齐跪下说,我们也是被逼的,葛金财说,谁要不跟他干,他就把谁交给日本人。柳冬菊看看众匪,掂掂手里的枪,指着最后面一个长脸长发的土匪说,邹发子,俺爹救过你的命!可你却没情没义。你这个小人,今儿个你要命还是不要命!邹发子咚咚磕头,说,我该死!我该杀!柳冬菊说,该杀也可不杀。你带着我们赚开茂杨口的门,抓住葛金财就饶你不死。邹发子咚地磕了一个头,说,我带路,我听小姐的。
关仁赋和柳冬菊顺利地进了茂杨口,一枪未放,轻轻松松。夜色之下,茂杨口还是原来的样子,柳冬菊看着这一切,不禁悲从中来,心中默念了几声爹,便直奔葛金财住的屋子。葛金财躺在床上,鼾声如雷,睡得正香,被关仁赋一把揪起来,摔在地上。葛金财一看吓得魂出七窍,他早就听见关家放出的口风,今儿个是关仁赋和柳冬菊成亲的日子,可他们竟摸上茂杨口!葛金财扑通一声跪下,说,小姐饶命!柳冬菊说,饶你命?成!你得说清三件事。第一,卖主,霸占主业该杀该饶?葛金财说,该杀。柳冬菊说,你是中国人却和日本人勾搭,该杀不该杀?葛金财说,该杀!该杀!柳冬菊说,你犯了柳家的规矩,俺爹饶你不死,你却忘恩负义,该杀该饶?葛金财无话可说,抱住柳四的腿说,四爷饶命。柳冬菊抽出尖刀,一刀捅进葛金财的后背。葛金财哼了一声朝上一挺。柳冬菊说,这刀是为俺爹的。跟着又是一刀,葛金财趴在地上满身抽搐。柳冬菊说,这刀是为了被你害死的茂杨口的弟兄们的。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小黑屋|手机版|Archiver|小兴安岭论坛 ( 黑ICP备12001078号 ) Alexa排名查询

GMT+8, 2026-9-18 00:29 , Processed in 0.310017 second(s), 4 queries , Gzip On, File On.

Powered by Discuz! X3.3

© 2001-2017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