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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不想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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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烦心事] 占一块场地,讲一个故事,添一份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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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4-29 17:32:00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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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不想多说
第十三节
日本军队在进攻省城时遭到中国军队的顽强抵抗,损失惨重,攻破省城后,日军在城内大肆狂虐,两天之后,他们朝龙岗方面推进,又遭到中国军队的狙击。等日本调来飞机大炮,却找不以中是军队的影儿了。日军大怒,他们挺着刺刀进了县城,一进县城,日军大开杀戒,沿街屠戮平民,奸淫妇女,这是第一队进城探虚实的日军。他们冲到全城最大的宅第关家大院门前之后,破门而入。
关善耕担心的是日军假如过来,在路上撞见接亲的队伍将不堪设想,但是他却觉得日军攻进县城不会怎么样。面对手无寸铁的平民,日军不会开杀戒。平白无故,他们只要蹲在关家大院内,日军也未必敢擅入民宅。他作了个比较,想当初,他的祖先随清兵入塞,攻占中原,一统天下的时候,兵有兵规,将有将约,对百姓不得骚扰。所以,他觉得,日军也未必敢破这个例。但是他想错了,日本人是野兽,野兽就不会有人性的规矩。他们已经杀红了眼,第一队日军打北门进入县城的时候,就只想发泄兽性,只想杀人、放火、奸淫。
那时,关善耕正在前厅招呼客人,因为日军进城,城内没有军队抵抗,也就没放一枪。他还不知道出了乱子,在前厅坐着。和大家闲聊了一会儿,他忽然想知道酒筵的预备情况,便从前厅朝后面走来。路过麦秀的屋子时,关善耕进去看了看;他看见金秀和小翠正陪着装扮一新的麦秀说话。关善耕笑了,他仔细看了麦秀一眼,心中忽然产生一点又高兴又失落的感觉。他希望子女们永远不要长大,总像孩子似的在他的膝前绕来绕去。但是孩子们都长起来,他一直以为还是个孩子的麦秀,今儿个也要出嫁了,这让他的心里不能没有失落。他觉得自己确实是老了,但是麦秀的这桩婚事他还是满意的。麦秀长得太美,性格又太柔弱,他只有嫁给舒佑山这样的人才算有靠山,才能撑起日子的门面,才能被保护着。想了这些,他又觉得宽心。因此,他冲着麦秀、金秀和小翠笑了笑,然后,就踱到后面的厨房去找他的堂弟,大总管关善犁。
那时,厨房内外全是人,忙得热火朝天,关善犁正在向管着酒席的仇占武交待着什么。看见关善耕,俩人就一起过来。关善耕说,酒席准备得怎么样了?仇占武说,大东家,差不多了。关善耕说,一定要弄好,这是关家的面子,别怕花钱。仇占武说,是,东家。对仇占武办事,关善耕还是信得过的。因为他是看着仇占武长大的。那时候,仇占武讨饭到这里,就被关善耕留住,送进西城牙子烧锅当了小伙计。一来二去,若干年后,这个头脑灵活的仇占武就被关善耕看中,让他当了西城牙子烧锅的管事。所以关善耕将办喜筵这个差事交给了仇占武。
关善耕探头朝厨房里看看,人影幢幢,大长案上摆得丰盛,便放了心,他刚要转身回厅,忽然,想起酒的事。今天要启老窖,办喜筵,他吩咐必须给大家喝关家的老陈酒。便问关善犁,酒启了没有。关善犁想一想说,我去看看吧。说着,就去马厩牵马。关善耕便由原路回到前厅。他迈着方步,悠悠地走,地上铺着的青砖踩上去有一种舒服感。关善耕是极爱欣赏关家的宅第的。这宅第盖得大有古风而且坚固,亭院也设计得十分精巧。他小的时候就住在这里,后来娶妻生子,女儿儿子们围着他一点点长大,又都嫁的嫁了,娶的也娶了,可这老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经住了漫长的岁月、悠悠日子。关善耕心情极好,走到刚刚进来的后宅门那儿,他轻轻将门推开。这一开,抬眼往里一望,立刻让他大吃一惊。麦秀屋子的房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挑着膏药旗的日本兵,屋子里面十几个穿着黄军装的日本兵,将他的两个女儿和小翠剥得精光,正在轮。一个鬼子挺着刺刀,把轮过的金秀抓起来,朝地上一摔,然后一刀从她的下身戳进去。金秀惨叫一声就不动了。跟着几个日本后兵又将刺刀对准了麦秀了小翠。关善耕大怒,他撩起衣襟,从里面拽出盒子炮。但是,他的枪还没举起来,一个日本兵的枪却响了。关善耕一愣,他觉得好像有人当胸给了他一拳,打得他胸口一阵发麻,透不过气来,跟着他又听见几声脆响就一头栽倒在地上。
这时,刚把马牵出来的关善犁听到枪声,他放开马,折身奔回来,打开门缝朝里一看,他差点昏死过去。他看见躺在血窝里的三个女人和他的大哥关善耕,几个拿着长枪的日本兵正哇啦哇啦地说着什么,关善犁一下子明白过来,是日本兵。一瞬间,他知道关家遭了大殃,他突然想起南甸子烧锅启酒的关仁赋、银秀和那希汝,得马上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进城。关善犁撒腿朝后跑,抓住马翻身上去,冲出后院,直奔南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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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5-3 05:55:52 | 只看该作者
91# 不想多说 第十四节
关仁赋、银秀、那希汝在关家大院出事之前就被派到南甸子烧锅取酒,也多亏了启酒仪式拖住了时间。关家开窖启窖酒,一定要自家的男人,开窖之前,要用十丈红布围住窖口,杀雄鸡祭酒神,然后下窖开瓮,再用系着红绫的木瓢舀三海碗瓮里的酒,放在酒神的供桌上,自己将瓢里的酒干下,这才能从瓮里舀酒。
银秀扯开红布,和那希汝两人将窖口围住,关仁赋持刀杀了雄鸡,将鸡血滴进一个大瓦盆里,对上热酒点着,放在酒神供桌前的石墩上,然后他从窖口处下去。关仁赋拿着一柄木头锤子,敲开瓮口的泥。再用粗竹签挑开瓮口的盖,一股奇浓的酒香立刻扑进他的鼻子。这时那希汝双手托着一个木盘,木盘里铺着一块红布,上面放着三只大海碗和一只系着红绫的木瓢走过来。关仁赋握着木瓢的把,将三碗酒舀满,又自捧一瓢,然后和托着木盘的那希汝出了窖,一起到供酒神的屋子。在他们的后面跟着银秀、刘甩头和烧锅上的伙计。关仁赋将木瓢放进木盘,毕恭毕敬地捧起一碗酒来放在供桌上,二十年埋在窖里的陈酒初出窖来,酒香溢进空气,窜进人们的鼻子,让在场的人感受到这片黑土地长出的浓香。关仁赋大口吸着香气,他甚至有一种陶醉感。他不住地吸着鼻子,用力地吞吐呼吸,他越吸越觉得心爽神清,越觉得满身是劲。他足足吸了有一袋烟的工夫,才觉得吸足了。便从木盘里再捧起一碗酒摆上供桌。三碗酒摆完,关仁赋端起木瓢,将瓢内的酒一饮而尽。他觉得喝下去的不是酒,而是一股火流。脸上立刻扑上一片血色。他大叫一声,好!回过身,走出屋子,就在他准备带人下窖取酒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激如爆豆似的马蹄声。关仁赋听出这声音有点异样,有点太急太猛太慌乱。他心里一惊,这些天县城人人惊慌,传着日本人打着膏药旗打进省城的说法,并有打进省城就朝这边进攻的消息。日本人要占领中国,消灭中国,杀中国人,烧中国的土地。只要日军一来,恐怕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中国人日子就会马上难过了,就得有人遭殃。因此,关仁赋觉得这马蹄声仿佛就是一种不祥的预兆。他离开酒窖,折身走向南甸子烧锅的大门口。众人也趋步跟了过来。大伙刚刚走到土墙垛子那儿,关善犁一头大汗,奔到门口已经从马背上跳下来。他一跳下马背就发疯似地跑过来扑到关仁赋的面前,两手拍着大腿喊,仁赋,完了!日本兵进城了!关仁赋抓住关善犁的胳膊说,二叔,日本兵进城咋啦?关善犁泪如雨下,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大伙一齐围住关善犁,银秀拉住关善犁的一只手说,二叔,别急,有话慢说。关善犁看看银秀,又看看关仁赋,说,俺大哥、金秀、麦秀还有小翠,全给日本人杀了。银秀像被人在心上剜了一刀,她叫一声就朝后一仰,身子跟着就倒下去。在银秀后面站着的那希汝一把托住银秀,抱住她喊道:银秀!银秀!关仁赋松开拉着关善犁的手,他觉得自己的头好像被人砸了一杠子。他回身抓住土墙头,面色苍白纸,但却没吭一声,没掉一颗眼泪。麦秀是关家的一朵花儿,一朵欲开未开的花,但是就这么突然落了。金秀虽然放荡,但她是关仁赋的姐,是中国人,她没罪,更不应该被日本兵杀掉。关仁赋抱住墙头,看看倒在那希汝怀里的银秀突然狂喊一声,然后奔到刘甩头的屋里拿出枪来。刘甩头见状觉得一股热血直撞头顶,他喊,伙计们,拿家伙。然后,他走到关仁赋的面前,说,少东家,你发话吧,是死是活我们跟着。关仁赋奔到门边拴马的地方,解下他骑的枣红马,说,伙计们,进城杀鬼子!这时醒来的银秀和关善犁一起走过去,抓住他。关善犁说,仁赋,你要干啥?关仁赋说,进城和鬼子拼了。关善犁一把夺下他的枪,说,就我们这百十号人顶用?去了也是白白送死。关仁赋拿拳头擂着马鞍说,我要报仇,进城杀鬼子。关善犁说,如此大仇一定要报。但是你是关家的独苗,进城死了仇谁来报?关仁赋听了咬着牙说,二叔,咋办?关善犁说,上后屯,再作长远打算。关仁赋听了说,好。这时南门里响起响声,众人奔出烧锅,跑上龙岗。
割完庄稼的龙岗上一片精光,田垄像龙岗的鳞甲,有条有理地梳着龙岗的背,关家的土地裸出了它的本色,像个卸下肩上深重担子的硬汉,光着身了舒服地躺下休息。关仁赋带着众人在龙岗上飞快地走着,在走到岔向后屯的路口时,他看见龙岗的那边有两骑马朝这边飞奔而来。关仁赋一眼认出了那匹雪青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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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5-6 18:39:41 | 只看该作者
92# 不想多说 第十五节
土匪队伍像一条游动在黑夜里的长蛇,悄悄地走下龙岗,走向南门。南门上的伪军显然已经累了,探照灯照着城墙上的一个地方不再动。影影绰绰地,可以看见炮楼上一个忽明忽暗的火亮,关仁赋知道那是一个守城的伪军在抽烟,关善犁带着十几个土匪走在前面,此时,刘厚田领着他的侄儿走到关仁赋的身边,他等着关仁赋发话。只要关仁赋一发话,他就抓过侄儿肩上的枪开火。他扒着他侄儿的耳朵小声说,司令说我魔怔,怕枪走火儿,你说我魔怔吗?我想小翠,小翠是我闺女,是你妹子,要是小翠不死,司令是我姑爷。他侄儿拍拍他说,叔,要到城门口了,别说话。刘厚田说,我不怕,打死一个够本。
队伍忽然站住了,土匪一律就地趴下,关仁赋和柳冬菊走到关善犁的身边,前面就是城门外高高的吊桥。他朝四周看看,就捅一捅身边的吴麻子。吴麻子用一只手罩在嘴上,“咕咕咕”地叫了三声,炮楼上的火亮立刻熄灭了。跟着,炮楼上也叫了三声。隔了有半支烟的工夫,吊桥轱辘辘放下来,城门大开。关仁赋见了,跳起来说,四叔。上,一个不留,柳四带着他的人马冲上吊桥,一进城门,柳四被城门口的两个伪国拦住。一个把脸贴近柳四的脸看了看问,都来了吗?柳四说,都来了。伪军又问,有多少人?打得了吗?柳四说。他妈的总共不到二百人,半路上又跑了一半儿,现在就他妈的百十人吧。两个伪军互相看一看,就有一个朝城里走了。柳四想抓他已经来不及了。他将枪顶在剩下的这个伪军的肚子上,说,老弟带我上炮楼,喝口水,一路上走得渴了。伪军哆嗦一下,说,大哥,柳四用枪捅一捅他,说,别他妈的啰嗦,伪军不敢吱声,在前面带路,爬上城墙。上面的伪军听见响动,哗地拉了一下枪栓,问,谁?柳四用枪顶一顶伪军的腰,伪军说:是我。上面的又问,你后面跟着的是谁?伪军说,仇队长派来的,上面不再问话。又弄了一下枪栓走到炮楼的门口去。柳四紧跟伪军上到墙顶,柳四一摆手,后面的土匪冲进炮楼,一刀一个把十几个伪军全结果了。柳四擦着一根火柴从炮楼的枪眼探出去,对着城外晃一晃。关仁赋看见了火亮。他转身对关善犁说,四叔妥了。然后就对舒佑山说:你带的人马断后,跟着大伙儿。记住,不打到火候上不能上,防着鬼子抄咱们的后路。舒佑山说,是,司令。关仁赋说,万一情况有变,你就和四叔分两路打过去,要狠。舒佑山说,是,司令。然后他背过手去,摸摸自己背上的火药桶。关仁赋转回身来,对着大伙说,弟兄们,今儿个咱们来,就是要杀鬼子,不杀尽鬼子就一个别活着回去。今儿个是有种的也得有,没种的也得有!说毕,他第一个冲上吊桥,土匪兵紧跟着关仁赋,如潮水般抱团儿扎堆儿地涌进县城。
舒佑山和关仁赋在龙岗通往后屯的岔路口处会合。麦秀的死,对他来说,就像睛天一个炸雷,轰得他晕头转向,他用手紧紧抱住关仁赋放声大哭;关仁赋也用手紧紧抱着他大哭。他们两人就那样紧紧抱着,像两团扭结到一起的愤怒地燃烧着的烈火。那时,关仁赋看见,在远远的东边,光秃秃的龙岗上,有一条黄黄的毒蛇。吐着带血点的白信子。正朝这边爬来。大家急忙下了龙岗朝后屯奔去。
日本兵没有到后屯,也没有到关家堡,关仁赋后来知道,上龙岗和进曹桥镇的两路日本军队是要包抄中国军队的。但是鬼子失了算,什么也没找到,于是,他们在占领了县城和曹桥镇之后,就将他们的野蛮和疯狂倾泻在中国百姓的身上。关仁赋到后屯的第七天,被窝在城里的刘厚田才逃回来,日本兵要进城的那天,刘厚田刚打南门进城。他是奉关善耕之命去安顿关家堡和后屯的事的。安顿好之后,他急急地赶进县城。如果他早进城一会儿,也许能和小翠见上一面,但他也得被日本兵杀掉;如果他晚进城一会儿,也许就能同小路上奔出来的关善犁撞上,可他没有这个运气,他正好在这个空里进了城,走了一段路的时候,他似乎听见从关家大院方向传来几声爆竹的声响,他以为了时候差不多了,就抓紧往前赶。正赶着,他看见前面的路口跑出一个十六七岁的闺女。这闺女一边没命的跑,一边尖声叫喊。紧跟在她后面追来的,是十几个端着枪的日本兵。刘厚田没见过日本兵,但是他认出了日本兵枪上挑着的膏药旗。他立刻意识到这不是中国军队,是日本兵。他看见几个日本队兵抓住那个姑娘,当街扯光她的衣服,然后按在了道上,刘厚田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这时,几个日本兵看见了他,呀呀叫着朝他扑来。刘厚田见了,撒腿就跑,仗着县城里的路熟,他甩开日本兵,跑进了西城牙子烧锅,他在西城牙子烧锅蹲了两天,外面稍稍太平一点儿,他才从西城牙子烧锅出来,打算到关家大院去看看。可是,他走到离关家大院不远的地方,却看见关家大院门口设了岗,一边站着一个日本兵。门楼上还挑着一面膏药旗。刘厚田只好又回到了西城牙子烧锅。但是,里面的伙计对关家大院里的情况也都不清楚。城门直到第七天才开;城门一开,刘厚田就出了南门急急匆匆地逃回后屯,到了后屯,他才知道小翠的事,他抱着关仁赋大哭一场。大笑一场,又大喝了一场,末了躺倒呼呼大睡,一觉醒来,他就有点魔怔了。天天骑着马,背着枪,跑上龙岗等鬼子。
一个好好的关家,几日内遭到了如此大的变故,这实在让关仁赋受不了。尤其他的家人被日本兵无端杀害,这让他的心痛得流血。那些天,他坐在后屯的土围子墙上。遥望着县城的方向一坐一小天。他想他的爹,想着他的大姐\三姐,想着闯到他心里安营扎寨的小翠,他甚至控制不了自己,想一马单骑冲回县城杀几个鬼子出出气。他觉得这仇非报不可。于是,他开始在后屯招兵买马,拉起了杆子。招匪就有愿作匪的来了。可有匪却没枪。关仁赋和银秀商量,要上茂杨口去买,银秀说,枪必须有,可现在没钱,关仁赋说,咱既然拉杆子了,就是为匪,手里有枪就是钱。他叫齐了有枪的弟兄,说,今儿个咱们是逼上梁山的,也没法子,既入匪道,当然就要做匪事。打今儿个起,我就是司令,咱沿山边向西找钱买枪。关善犁过来说,打算买多少条枪?关仁赋说,三百多条吧。可柳秉壮的手里还有歪把子。关善犁说,买。
关仁赋带人向西,跑进三十多个村镇。专向富户要钱,驮回十袋子光洋,再向东,他和刘甩头,带着二十余骑,骑马出后屯,从后屯到山边,再向东,沿小路奔向茂杨口。
山上树林的叶子已经落光,西风正猛,一片秋荒让人烦恼,让人凄惶,山边窄路上,撒满了枯黄的叶子。山黄土地也黄,山和土地疲惫,一齐缩着身子和肩膀,地里光光的,没了庄稼人,甚至看不到一条狗。只有一群群的乌鸦捡着落在地里的粮食。关仁赋走在这条路上,心里和秋末的景色一样,一片荒凉,他在心里喃喃地说,关家完了。一个好好的关家,有着大片的土地,没招谁没惹谁,可眨眼之间却家破人亡了,败了。他关仁赋不得不拉杆子,不得不杀人索钱,又不得不奔茂杨口找柳秉壮。他心里酸楚,如涌动的江涛海浪。他感觉出自己的眼睛有点潮,抬手抹一把,是泪水。跟在后面的刘甩头看见了,说,司令,你哭了?关仁赋咬咬牙,没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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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心 发表于 2009-5-6 21:26:02 | 只看该作者
请接着说,---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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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5-14 19:56:06 | 只看该作者
94# 书心 第十六节
茂杨口上戒备森严。显然,柳秉壮也防着日本军队。葛金财带人守着茂杨口外的空场。茂杨口里看不见炊烟,鸡犬无声,像一个屏住呼吸的人在躲避灾祸的来临。关仁赋带人走过空场,刚到石堡的门前,葛金财就带人走出来。葛金财冲关仁赋一拱手,说,关少爷又上茂杨口来了,此来一定又是有事吧。关仁赋跳下马,说,葛爷,我要见柳三爷。葛金财一笑,说,关少爷,如今不比从前了。日本人打来了,听说关家也遭了道儿,茂杨口得防着点儿。因此,柳三爷不想见人。关仁赋说,我找柳三爷有要紧的事儿。葛金财说,什么要紧不要紧,上回你来枪顶着我的脑袋,过后又让四爷骂了我一顿。我不至于这么倒霉吗?关仁赋的脸上忽地涌上热血,说,葛金财,日本人杀了我爹,也未必就放过茂杨口。我来可是要买枪,打日本鬼子的。葛金财说,你打不打日本鬼子与我何干?有能耐你不用枪跟日本人拼一拼去。今儿个只要我在这儿。你要见三爷?别想!说着葛金财一挥手,石堡里伸出一排枪。这时,堡后响起一个脆脆的声音:葛金财,这么说,茂杨口是你的了?关仁赋抬头朝那边一看,只见从堡里走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这姑娘穿着一身白绸布镶粉红边的裤褂,胸襟上绣一朵艳红的小花儿。脚上穿一双白缎面儿绣花鞋。容貌艳美,身材窈窕,肤色雪白,白里透红,一双眼睛里透着一种特殊的神情。关仁赋一见,大吃一惊,他差一点喊出一声:小翠!如果他不确认小翠死了。那他就一定会把这个姑娘当成小翠。葛金财立即哑了言,半响,他才说,小姐,这个可是关仁赋。这一叫,关仁赋立刻就知道,这个姑娘一定是柳秉壮的独生女儿柳冬菊。柳冬菊走到葛金财的面前,说,关仁赋又怎么样?关仁赋吃人?葛金财说,他杀过咱们的弟兄豁子。柳冬菊说,我听说过,豁子是没干好事儿让人家杀的,他该死。该死的就不能活着。葛金财说,小姐,日本人占了县城,杀了他爹,他姐,还有他没过门的老婆。他拉杆子,要跟日本人干,可他上茂杨口买枪,日本人知道了怎么办?柳冬菊说,买枪是他的事,卖枪是我爹的事,你凭什么拦着?卖和不卖,见和不见,你都该问爹一声。葛金财张一张嘴,没说出话来。脸突然紫涨着退到了一边。关仁赋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便对柳冬菊佩服。说,久仰柳小姐大名,关仁赋想求见柳三爷。柳冬菊上下打量了一眼关仁赋,她见关仁赋粗眉大眼,黑红脸膛上裹着一股正气,有英雄气概,便问,关少爷买枪?关仁赋说,是。柳冬菊说,买枪打东洋鬼子?关仁赋说,是。柳冬菊笑了,说,你这是不自量吧。中国这么大,日本人都能打进来,你们区区百十个人能打得了鬼子?关仁赋的脸被血撞红,说,打得了打不了也得打!家仇在身不能不报。柳冬菊盯住关仁赋细细看了一下,便说,请吧。说毕转身,带着关仁赋进了茂杨口。
关仁赋见到了柳秉壮,柳秉壮腰系一根皮带,没披褂子,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端着一碗茶,吹上面的沫子。柳冬菊站在他的身边,关仁赋在侧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说,柳三爷,俺今儿个来是有一件要事,买枪。柳秉壮没有抬头。他喝了一口茶,说,报仇?关仁赋说,是,大仇在身不报不是个爷们儿。柳秉壮站起来,在地上踱了两步,说,日本人不是那么好打的,省城一战国军死伤惨重。我的朋友退下来时,到了我这儿,他是一个师长。可以说,过去是身经百战,有相当的战场经验,也有胆量。可他都说日军凶狠利害不好打,就凭你的一杆人马,能打得了吗?关仁赋说,打得了也得打,打不了也得打!有仇必报,这是咱关东男人的性格!柳秉壮在椅子上坐下。说,好,你既要打,枪我可以卖给你,但是有两条你得应我。关仁说,哪两条?柳秉壮说,第一,你不准对任何人说枪是从我这儿买的,因为你买枪民打日本人,我不想得罪日本人,也不能不做生意。关仁赋说,这条我答应。第二条呢?柳秉壮说,枪呢,长枪还有二百条。歪把子六挺,手榴弹四箱,炸药还有个几百斤,足够你用的。这些东西,除了歪把子是从前我倒过来的,枪和手榴弹都是我朋友打省城退下来时放在这儿的。现在看来,不能算我的,我要卖也中,这价钱就得高点儿;而且得一手钱,一手货。关仁赋说,中,三爷开个价吧。柳秉壮沉吟片刻说,这样吧,你驮来的货我也看着了,不够。可不够我也得帮你这个忙。你要愿意,龙岗南边的大片土地都是关家的,你既然拉杆子,要地也没用。你驮来的货放下,再将那地从中间一分,东边的地归我,西边的地归你。关仁赋从椅上腾地站起来,说,柳三爷,你黑我!柳秉壮摆一摆手,笑了,说,关少爷,别这么大的血性。我贩枪,是脑袋别在裤腰上干的。虽说,从前贩枪,我省里有朋友,很容易的事儿。可往后贩枪就不一样了,我省城里的朋友走了,日本人来了。我要是再贩枪,就得打阎王门口过。日本人黑你知道;枪子儿不长眼,你也知道。不错,在省城外面的平岩庄我存着一批货。可这年月,我去取那批货,那就是去玩命。关少爷,你是通情达理的人,你说命重要还是钱重要?再者说,我做的是生意,生意上的价码就是有涨有落,涨的时候就得水涨船高。所以,别说你,就是满洲皇帝也好,日本天皇也好,民国总统也好,不管他谁要买我的枪,也不管他买枪要打谁,我只管卖我的货,收我的钱。愿买愿卖,谁也没逼谁,这叫买卖不成仁义在,谈不上黑不黑。关仁赋咬一咬牙,说,柳三爷,就依你。不过我也有两个条件,关家的地除了关家堡,后屯和关家坟茔地周围百步之内,剩下的你全收着,今儿个的大洋不算,按这个数我给你送个双份来。可枪,我还要二百条。柳秉壮抬头盯住关仁赋看了一眼。这一军真给他将住了。柳秉壮说,再加二百条?关仁赋说,对,二百。三爷是有胆量的人,走了半辈子的江湖,不会被这点事难住吧?柳秉壮觉得脸上发了一点烧。他沉吟片刻,说,好,再加二百就二百。不过枪不能现在取,得等来年三月。关仁赋说,好,一言为定。柳秉壮站起来,说,那就一言为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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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5-17 10:31:14 | 只看该作者
95# 不想多说 第十七节
关仁赋驮着枪下了茂杨口。临出门的时候,他走到柳冬菊的跟前说,你帮柳三爷多想想,葛金财将来是你家的祸患,柳冬菊点点头,说,多谢了,关少爷。
关仁赋走后,柳秉壮叫来柳四和葛金财。他说,关仁赋另外的二百条枪一定要取回来,不能丢了我柳秉壮的名声。柳四说,这可不是平常的时候,再说平岩庄离省城太近,这就太危险。柳秉壮说,再险也得去,我得让这一带的人看看,日本人没来我中,日本人来了,我照样中。这趟,咱俩亲自去,就让金财守着茂杨口吧。
柳秉壮没有食言,二月二十,他和弟弟柳四便带人出发。他们绕过日军的炮楼,进入平岩庄。枪捆好,马驮了,柳秉壮不敢停留,立即朝回赶。夜行晓住,押着枪朝回走。他没想到,一路上真还太平,一进县境,柳秉壮就更放心了,他算一下路程,到茂杨口还有大半天的时间。那天晚上,他扎营,和三十多个弟兄们好好地睡了一觉。他没想到此行这么顺利,顺利得让他吃惊。第二天是二月二十八,一大早,柳秉壮带人绕过曹桥镇,上了省城通龙岗的路。傍晌午的时候,柳秉壮走到了龙岗岗弯处的岗上,柳秉壮心上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他骑在马上,朝岗上看看,掏出一支烟来叼上,然后掏出一盒洋火擦着,将烟点上。他这时甚至有点儿得意,万没想到,他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成功,在这一带的匪中,他柳秉壮仍然有龙头。
初春的天气已经转暖,融融的日光泼在岗上,泼在人身上,像扣在这儿的一床热烘烘的被子,于是,坡上露出星星点点的草芽儿。岗弯上,关家坟茔地里被太阳照着,浮动着淡淡的热气。柳秉壮走过那里时,他朝坟茔地里看了一眼,嘴角上浮起一丝微笑;这笑容里含着嘲笑。他心里想到的是,关家随清兵入塞,一统天下后,关家攒了钱,回到关东老家,在这儿下死力气,开出龙岗南北的大片土地,但仅仅这么个把月的时间,关家的土地姓了柳。想到这些,柳秉壮笑出了声。他回头看了一眼柳四,然后使劲地吸了两口烟。
柳秉壮骑着马,一摇一摆地走上龙岗,只要上了龙岗,再向南二十里,就进入了茂杨口下的山口。进入山口,那就是他柳家的院子,他爱咋样就咋样,柳秉壮心里有着一种从所未有的高兴。
柳秉壮得意洋洋,就在这时,走在他旁边的柳四忽然一愣,他看见龙岗上露出一排顶着黄帽子的人头。他一把抓住柳秉壮的袖子,指着岗上说,三哥,快!快!柳秉壮急忙抬头,手搭凉棚朝岗上一看,他大吃一惊,岗上冒出的是一排日本兵的黄帽子。柳秉壮说声不好。和众匪拨转马头,朝岗下飞奔。就在这时,岗上枪声大作,众人的退路被雨点般的子弹封住,他们被压进了关家的坟地。柳秉壮从马上翻下来,靠在一座大坟上向四周看看,坟地的四周围都是开阔的平地。子弹呼啸,封住了坟地四周,要想从坟地里冲出去显然是不可能了。大地上光秃秃的,一点没有遮掩,跑上去就等于送死。日本人选在这个地方打他,看样子是存心斩尽杀绝。他看看他的弟兄们,刚刚一阵子枪,三十多人只剩一半。他头上冒了汗,冲着他的弟兄们喊:狠狠打,别让鬼子下来。可是他心里纳闷,日本鬼子怎么摸得这么准。就在他琢磨怎么办的时候,柳四爬到他身边。柳四说:三哥,咋办?格秉壮说:完了。柳四说:可不能硬挺着。柳秉壮想一想说,老四你摸出去,快回茂杨口送信。柳四说:三哥,出不去。柳秉壮说:从坟地西边爬出去,只要能爬出去,那边有跑散的马,你抓匹马骑上,奔后屯,上茂杨口。柳四说,三哥,你走,我在这儿顶着。柳秉壮说,我不能走,我不能撇下大伙儿。柳四说,三哥。柳秉壮抬起腿来,一脚踹在柳四的屁股上,然后把枪一顺对准柳四说,走!柳四知道柳秉壮的脾气,不敢再说,翻身一滚,沿着坟空,爬到坟地的西边。他朝那儿看看,西边有一片低矮枯黄的杂蒿,出了杂蒿,只要跑出二三十步过了岗弯,子弹就打不到了。柳四摸到杂蒿边儿上,将杂蒿扒开一点儿缝,他看见岗上的日本兵。柳四一咬牙,眼一瞪,沿着岗底,哈下腰飞跑。他万万没想到,岗上的日本兵只注意了坟地,没发现他逃出。柳四顺利地闯出来了。他抓到一匹驮枪的马,把枪往下一拽,跳上马背朝西飞奔。然后他从大地里直穿过去,沿着山边的路奔茂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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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6-22 12:07:40 | 只看该作者
96# 不想多说 第十八节
柳四心急似火,对鬼子的偷袭,他也纳闷,这次去平岩取枪只有关家人知道,可准确的日子关家也不知道。但是日本人却摸了个准,这里面他知道一定是哪儿出了岔子。柳四急催胯下马,恨不得飞进茂杨口。他骑马拐过一个弯,忽然看见前面奔过六七骑,他忙勒住马,一看,为首的,竟是侄女柳冬菊。柳四迎上去,说,冬菊,哪去?柳冬菊也是一惊,说,四叔!柳四说,快回茂杨口,遇上鬼子了。柳冬菊愣愣地望他,忽然泪如雨下。柳四说,冬菊,哭有啥用,快回茂杨口调人马。你爹他们被鬼子压进了关家的坟茔地。柳冬菊牙咬得格格响,说,四叔,茂杨口回不去了。葛金财背叛了咱柳家,背叛了俺爹,是他给日本人送的信。现在,他占了茂杨口了。柳四听了,两眼发直,差点儿没从马上跌下来。半响他缓过气来,说,冬菊,咋办?救人要紧!柳冬菊叹口气,说,上后屯,找关仁赋吧。柳四说,三哥卖枪黑了他,这个忙他能帮吗?柳冬菊说,能,这是救人,也是打鬼子,他关仁赋不能不帮。
柳冬菊和柳四带着几个人奔向后屯。后屯的大门敞着,后屯的人全上了围子。
关仁赋打一开始就听见了龙摆尾那边传来的枪声,他立刻带着众匪上了围子,关仁赋以为是日本人打来了。在头一阵子,日本人的大队人马朝前攻去了。城里剩下一小部分日本鬼子,没力量来打他的后屯,这给了他扩大力量的机会。但是,县城里的日本人也一定知道,他关仁赋在招兵买马,要和他们干一场的。所以,他们一有机会,就肯定要来收拾他。所以关仁赋认为,这是日本人派来打他的队伍。他让刘厚田打开围子门。备好火,鬼子要是人多,就放火烧了后屯上山;鬼子要是人少,就出动打了他们。但是,枪声越响越烈,却不见一个鬼子。之后,枪声渐渐稀下去。就在这时,关仁赋听见南面有一片奔来的马蹄声,他回头一看,看见了马上穿着一身白绸裤褂的柳冬菊。他跳下土围子墙,迎向大门口。
柳冬菊第一个滚鞍下马,下了马她就势双腿一屈,给关仁赋跪下,关仁赋吃了一惊,慌忙去扶。柳冬菊跪着不动,她拉住关仁赋的一只手说,关司令,俺爹给日本兵困在龙摆尾了,关司令救救他吧!关仁赋拉着柳冬菊,说,柳小姐,起来说话。柳冬菊说,关司令,救人要紧,俺爹是去平岩取枪,回来被日本兵截住的,还有三十多弟兄。关仁赋说,在龙岗?鬼子怎么知道的?柳冬菊说,是葛金财卖了我爹。现在他占了茂杨口。关仁赋一把扯起柳冬菊,冲着刘甩头喊,带人,从山边的路过去,抄鬼子的后路。
但是,关仁赋的人马没抄到鬼子,日本兵已经撤了。他们沿龙岗回了县城。关仁赋带人奔上龙岗,那里一片寂静,连浓烈的火药味也已经散尽。柳冬菊跳下马跑进坟地。一进去,他看见那里一片惨状,里面的十几棵小灌木都被子弹打断了。每个坟头都被子弹打得翻起一堆新土。这片土地里躺着关家多少辈子的人,他们静静地躺在这儿,温着他们旧日开垦这片黑土地时的梦。他们从来没被惊扰过,也没想到日后这里会有一次血腥的屠杀。土厚坟高,现着温和和宁静,但是,今日这里却成了杀人场;日本人到中国的土地上,到关家拥有的庄稼地上开设的杀人场!柳冬菊从一个个坟旁走过,她看见平日跟着爹爹的弟兄们全完了,有的人被枪打中后,后背又被刺刀捅过,三十多人没一个活的,日本人下的是杀绝的狠茬。柳冬菊从一具具尸体旁边走过,她寻找着她爹柳秉壮。在她后面跟着面色铁青的关仁赋。在一座大坟后面,柳冬菊找到了她爹柳秉壮。他趴在坟上,头埋在枯草时,右手伸出去,架在坟顶,显然是打枪的架势。他的头被子弹打中,炸开一个黑乎乎的洞。柳冬菊喊了声爹,立时觉得天旋地转朝后仰去,她正好倒在关仁赋的身上。关仁赋将她托起来,托着一个软软的,温热的柳冬菊,他的心里万分难过。他低下头,看着这张酷似小翠的脸,关仁赋的眼睛一热,有一颗泪珠滚出来掉在了柳冬菊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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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6-26 22:41:33 | 只看该作者
97# 不想多说 第十九节
柳秉壮死了,柳家损失了三十多个弟兄,葛金财背叛了柳家,霸占了茂杨口。这一切都不能让关仁赋接受。假如柳秉壮在,茂杨口即使不是朋友,也绝对不是他的敌手。但是,勾结上日军的葛金财占了那儿,这就等于断了他的后路。好在柳秉壮这回从平岩运回的枪大部分都捡了回来,这对壮大他关仁赋起到绝对性的作用。关仁赋带着极度悲怆的心情回到了后屯,他心中郁郁。柳冬菊被二姐关银秀接进了她的屋子。关仁赋走进去,柳冬菊已经躺在炕上,面色灰白,二目黯淡无光,头上虚汗淋淋。关仁赋抓起一条毛巾,给柳冬菊擦擦汗。他一点一点地从她的面颊擦到额头。他忽然想起这屋子就是他和小翠一起住过的屋子。他记着他就是这样坐着,看着小翠躺在炕上熟睡。他忽然产生了幻觉,仿佛自己是在给小翠擦汗。小翠躺在炕上,在冲他笑,在对他扑闪着一对明亮的眸子。他突然轻轻地俯下身去,用自己宽厚的嘴唇吻住那张红红的小嘴。但是,他忽然跳起来,他想起这不是小翠,这是柳冬菊。关仁赋转身走出去,站在外面,他对蹲点在灶台边上熬姜水的二姐说,给柳冬菊找个先生吧。
柳冬菊躺在炕上,一连几天一直发烧,说胡话,请了几个先生都不中用。关仁赋只好派人偷偷入曹桥镇,请来了有名的先生彭半仙。彭半仙切脉之后,说,病因是惊恐悲伤过度,不是风寒,按风寒治,越治越糟。吃我的药七天之内,病可全愈。关仁赋说,那你就在这儿住七天。彭半仙说,药在,就等于我在,要是有一点差错,你找我算帐。关仁赋一摆手走了出去。刘甩头便过来带着彭半仙进了另一个屋子。彭半仙说,岂有此理!岂不此理!刘甩头说,老先生救人要紧。你就在这儿委曲七天,七天之后,保准把你送回去,还要重赏。彭半仙说,真是岂不此理!
彭半仙果然利害,用药第五天,柳冬菊就能下地到外面走走,第七天,已经恢复精神。关仁赋说,彭老先生有功,给他好好送回去,重赏。彭半仙上了马车,坐在大车上出了土围子。他在车上拍着大腿,叹口气说,真是岂不此理!
要报仇的人活得焦虑,仇人还活着更让要报仇的人焦虑。到了要种地的日子,关仁赋的心里更是纷乱如麻。关仁赋问柳四,说,柳四叔,地已经是柳家的了,还种不种?柳四说,地还是关家的,关家得种,茂杨口还是柳家的,柳家得回去。关家的佃户、长工又开始扑向龙岗两边的黑土地。关仁赋整日找着打日本鬼子的机会,但是他知道,靠他的这些人硬撞县城,就等于推着大伙儿去送死。何况原来坍掉的城墙也都被鬼子修上了。城高墙厚,就是再有这些人也是白白送死。
一个月后,柳冬菊又恢复成原来的柳冬菊,大病之后,她消瘦下去的面颊又丰满起来,在她生病的日子里,整天陪着她的是关银秀。在日日的相伴中,两人成了挚亲姐妹。在那些日子里,柳冬菊将心里的话全吐给了银秀。她说她的爹,她的娘,她们的茂杨口。银秀从柳冬菊的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这使她想起了她的爹娘,她的关家大院。银秀也从柳冬菊的话中感觉到她的另一个心思,那就是将来怎么办?银秀说,冬菊,你家我家都是大仇在身,咱们是被大仇捆在一起了。柳冬菊说,是。银秀说,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不能想到远处去。柳冬菊点点头。银秀的心里这时也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儿上。她找到柳四和二叔关善犁,说,柳四叔、二叔,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关家、柳家既然走到一条路上,我看就不如结亲吧。柳四面露难色,想一想说,按理这是个好事,可冬菊的爹刚过世,不好提这事吧。银秀说,现在只提亲,又不是成亲,柳四说,那中。要成亲也得我大哥百天之后。银秀扭脸看关善犁。关善犁说,好!这关仁赋的婚事我就作主了。
亲说定了就要结。地里的庄稼长到齐人高的时候,柳秉壮的百天过了,后屯的人们张张罗罗,要给关仁赋和柳冬菊办喜事,临近的几个住着关家佃户的村屯都送了信。办事那天,关家搞得热热闹闹,放鞭炮,吹吹打打。关仁赋和柳冬菊拜天地成亲,然后,在后屯大摆酒宴庆贺。红烛高照,华灯初上,后屯的围子门却悄悄被推开,关仁赋,柳冬菊带着二百土匪出了围子,直奔茂杨口。
夜风凉爽,天空星稠云淡。山里吹下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蒿草味儿。茂杨口上一片宁静,摸进茂杨口前的空场,关仁赋听见石堡里有人打牌,他打一个枪眼朝里看看,里面有二十多个土匪。关仁赋一挥手,带人冲了进去。屋里的土匪全愣住了,他们都知道今儿个是柳冬菊、关仁赋成亲的日子,可一点也没想到他们能在这日子里杀回来。柳冬菊从一个个土匪的面前走过,说,你们还认识我吗?土匪说,认识,大小姐。柳冬菊说,你们吃着我柳家的,喝着我柳家的,却跟着葛金财害我爹,这帐怎么算?众匪一齐跪下说,我们也是被逼的,葛金财说,谁要不跟他干,他就把谁交给日本人。柳冬菊看看众匪,掂掂手里的枪,指着最后面一个长脸长发的土匪说,邹发子,俺爹救过你的命!可你却没情没义。你这个小人,今儿个你要命还是不要命!邹发子咚咚磕头,说,我该死!我该杀!柳冬菊说,该杀也可不杀。你带着我们赚开茂杨口的门,抓住葛金财就饶你不死。邹发子咚地磕了一个头,说,我带路,我听小姐的。
关仁赋和柳冬菊顺利地进了茂杨口,一枪未放,轻轻松松。夜色之下,茂杨口还是原来的样子,柳冬菊看着这一切,不禁悲从中来,心中默念了几声爹,便直奔葛金财住的屋子。葛金财躺在床上,鼾声如雷,睡得正香,被关仁赋一把揪起来,摔在地上。葛金财一看吓得魂出七窍,他早就听见关家放出的口风,今儿个是关仁赋和柳冬菊成亲的日子,可他们竟摸上茂杨口!葛金财扑通一声跪下,说,小姐饶命!柳冬菊说,饶你命?成!你得说清三件事。第一,卖主,霸占主业该杀该饶?葛金财说,该杀。柳冬菊说,你是中国人却和日本人勾搭,该杀不该杀?葛金财说,该杀!该杀!柳冬菊说,你犯了柳家的规矩,俺爹饶你不死,你却忘恩负义,该杀该饶?葛金财无话可说,抱住柳四的腿说,四爷饶命。柳冬菊抽出尖刀,一刀捅进葛金财的后背。葛金财哼了一声朝上一挺。柳冬菊说,这刀是为俺爹的。跟着又是一刀,葛金财趴在地上满身抽搐。柳冬菊说,这刀是为了被你害死的茂杨口的弟兄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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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草 发表于 2009-6-29 11:21:55 | 只看该作者
“不想多说”听这名字首先想到的词是“谦虚”,看了此帖才知道还真是谦虚。
100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7-6 20:33:12 | 只看该作者
99# 第二十节
县城里极静,一片漆黑,一进县城,土匪队伍立刻兵分四路,朝着关家大院的四个墙角摸去。
县城里的路,关仁赋闭着眼睛也能摸准。他和柳冬菊走在前面,街两边的院墙和房子,像一个个蹲伏在黑夜里的怪兽,仿佛要突然张开大口吞下这群人似的。关仁赋带的队伍很顺利,一路上没有遇到情况,在离关家大院还有百十步远的地方,吴麻子听到前面有点声音,仿佛有人压动房瓦。他拽住关仁赋,后面的土匪全都站下。刘甩头半跪在地上,端起歪把子。关仁赋细细地听了听,四周极静。吴麻子小声说,司令,我听见了,有声音。关仁赋说,是什么声音。吴麻子说,瓦,房上的瓦,就在前面不远。说着他将背上的炸药桶摘下来。拧开手榴弹的盖儿,将长麻绳上的小勾挂上,然后,他右手抓着绳子,左手抱住炸药桶。吴麻子将嘴凑到关仁赋的耳边说,我刚听到前边有动静,是人。关仁赋说,你听准了吗?吴麻子说,没错,俺和佑山进山打猎靠的就是耳朵。关仁赋朝后一摸,摸到了刘厚田。关仁赋说,厚田叔,拿枪吧。刘厚田听了,立刻冲着黑暗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就从他侄儿的手里接过枪来。吴麻子侧着耳朵又听了听,说,司令,我上吧,先炸了他的炮楼,炸开个豁口,真要是鬼子提早设了圈套儿。死也是死我一个。关仁赋拉一拉吴麻子说,老吴!吴麻子挣开他的手,然后猫腰飞快地朝关家大院的院墙摸去,这时另外的三队也正在接近关家大院。
就是吴麻子接近关家大院的院墙时,关仁赋看见前面的房子上面露出几个黑影儿。关仁赋心说,他妈的仇占武!然后回头捏一捏刘甩头的胳膊。刘甩头说,司令,我看见了,他爬起来,站在地上,端起歪把子。关仁赋也举枪对准了那几个黑影儿。
吴麻子抱着炸药桶,猫腰朝前小跑,他看见了那几个黑影。但是,他顾不了这些了,炸药桶放不到关家大院的墙角上,炸不了院墙,打不了鬼子不说,这些人都得完。吴麻子心里明白,他们遭了暗算,他干脆放开步子飞跑,就在他跑到离关家大院的院墙十几步远的地方时,他觉得脚下被东西绊了一下,跟着鬼子盘踞的关家大院的院墙上探照灯一齐打开,照亮了他的周围,墙角上的炮楼里哗的射过来一排子弹。吴麻子愣了一下,又朝前跑了几步,他觉得仿佛有谁当胸猛击了他一拳。他怔了一怔,站住了,觉得胸膛里一阵发麻,跟着像烧起一团火似的火辣辣的热。他用尽全身的劲儿,将炸药桶甩出去,他听见炸药桶朝前滚动时发出的辘辘声。
杀了葛金财,关仁赋和柳冬菊带着关家的所有人马上了茂杨口。茂杨口确实是为匪者安身的好地方,打茂杨品往里延伸,不但林密,而且山路极险,进可攻,退可守。打茂杨口出来,外面有他关家大片的土地长着粮食。
关仁赋进茂杨口的第一天,就设香堂祭拜爹和柳秉壮,祭拜被日本人杀掉的亲人,他永远也忘不了,被杀的人中,有他的小翠。
就在麦秀要成亲前的第七天,关仁赋和小翠在后屯小翠的家里,度过了一个惟一的,而且是最幸福的夜晚。那天,关仁赋到后屯催粮,上八里河渡口装船,带上了小翠一起回到后屯。刘厚田和小翠娘傍晚时押着大车上了路,关仁赋说,厚田叔,赶半夜能回来?刘厚田说,半夜了还敢走?在城里住一夜了。关仁赋说,那我就和小翠领着大伙看后屯吧。刘厚田想一想说,也成。这么晚了跟我走夜路回县城我也不放心。那一夜,后屯刘厚田的屋里,豆油灯跳灯花儿,屋里充满了特别的新鲜气息,关仁赋将小翠抱起,放在炕上,他看见小翠羞怯得满面绯红,两只像小鹿一样温柔的眼睛信赖而真诚地望着他。关仁赋痛快地亲她、拥抱她、抚着她洁白、丰满、温热的身子。他第一次看到小翠那美得让他心醉的身子,也第一次理解了男人和女人的幸福;甚至减轻了心中对夺去二姐的那希汝的痛恨。第二天一早,当一缕残白悄悄地染亮乌黄的窗纸的时候,关仁赋醒来,看见了躺在自己臂弯里,像一只躺在母羊身边的白羔羊一样的小翠,正用一双深深的、黑黑的眼睛望着他,他觉得自己真的长成一个男子汉了。他在心里发誓,要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小翠。但是,他关仁赋没能保住小翠,她死了,给日本兵糟蹋之后死了。她在小翠的牌位前跪下,燃起一炷香的时候,他心里产生了一股莫大的愧疚。他的牙咬住了嘴唇,咬破了嘴唇,他感觉到一股咸涩粘稠的液体流出嘴外,他用舌舔一舔,咕嘟一声咽进肚里。然后,他看看站在一旁的柳冬菊,他看见柳冬菊的一双杏眼热泪盈眶,他知道柳冬菊眼里的泪水是复杂的,混合着女人的千百种感情。她是个刚为人妻的年轻女人,她心里有着年轻女人火一样的愿望。那天,关仁赋醉酒在茂杨口,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喝酒时,为他温酒的是小翠,将一杯热酒捧在他手里的也是小翠。醉眼朦胧中,关仁赋仿佛看见了那张甜甜的,脸蛋上印着两个浅浅的酒窝的、笑盈盈的小姑娘。他觉得那就是小翠,那就是他永远忘不掉的女人。他看见她朝他走来,走到他的身边。关仁赋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他一把将她抱住,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他发疯地在她的身上亲吻,疯狂地扯去她的衣服,让她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充满芬芳的身子展示在他的眼前。他不顾一切地扑在那个身子上,激情汹涌,勇猛地将爱喷发在她的肉体上。
第二天,柳冬菊带着关仁赋看茂杨口上的每一处房子。在一个大大的堆着许多杂物的屋子里,柳冬菊站住了。柳冬菊说,仁赋,咱们啥时候打县城?关仁赋定定地望着柳冬菊,想一想说,先打鬼子,打完了就收庄稼。柳冬菊说,好,就那时候打。关仁赋的脸上掠过一丝忧虑。他说,跟咱们干的弟兄们都有家,没家的还有父母兄弟,死了,也不能让大伙白死,得先有个安顿。柳冬菊说,你打算咋办?关仁赋说,我想好了,进城打鬼子之前,每家发二百大洋。柳冬菊说,每家二百?好,我家的钱全拿出来,用不了,就那么办吧。然后,她让关仁赋挪开一个靠墙的柜子,关仁赋将柜子挪开,发现那后面竟是一个暗门。关仁赋将门拉开,走进去,他发现里面是个足有十尺宽的夹墙,里面堆着炸药、子弹和手榴弹。关仁赋眼睛一亮,兴奋地拉住柳冬菊。柳冬菊说,这些东西不是咱们的,是爹的朋友郭师长的。现在谁的也不是,是咱们的。看着这些东西,关仁赋心里更有了信心。
高粱抽穗子,玉米窜缨子,夏天的日子在庄稼汉的手里一点点地溜过。
一天上午,茂杨口上忽然上来三个人。这三个人一律便装,身佩短枪,为首的是个满脸大胡茬儿的粗壮汉子;另两个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个白脸,一个黑脸。关仁赋在柳家的正堂见了他们。关仁赋说,三位请坐。三个人一齐坐下。关仁赋说,三们是哪条路上的?大胡子说,我们不是哪条路上的。我们是游击队。关仁赋点点头,说,听说过。大胡子说,我叫江松岳,然后指着黑脸的说,这个是田尚虎,我们一小队的队长,又指着白脸的说,这个是宗长生,通信员。关仁赋说,你就是打鬼子的江松岳?江松岳说,对,抗日嘛,中国人的责任。关仁赋朝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说,江大队长,今儿个来茂杨口何干?江松岳说,听说你拉队伍要打日本鬼子。关仁赋说,是。江松岳说,打日本抗日,为啥?关仁赋腾地站起来,说,报仇!江松岳说,是报国仇?还是报家仇?关仁赋冷冷地一笑说,国仇,我不懂,家仇是深仇!江松岳说,关司令,没国哪有家,先抗日救国,才能报家仇。关仁赋盯住江松岳说,江大队长,你今儿个来到底有何贵干,讲。江松岳说,关司令,我知道你仇大仇深,这儿的土地本来美好,可日本人来了,杀人放火,中国人再不能安生,把咱们的好日子砸成碎末,让所有的中国人痛恨。但是,抗日不能蛮干。游击队是共产党领导的抗日队伍,我诚心希望关司令带人加入我们的队伍,救国保家,报仇雪恨。关仁赋哈哈大笑说,姓江的要收我的队伍?江松岳说,这是联合。联合一切抗日武装是共产党领导的抗日联军的宗旨。关仁赋说,可我们是匪,我们杀人越货,占山为王。江松岳说,只要抗日,我们愿意联合。关仁赋沉下脸说,姓江的,你抗你的日,我打我的鬼子,你报你的国仇,我报我的家仇!咱们自己干自己的。江松岳走到关仁赋的面前,平静地望着他说,关司令。关仁赋一摆手,说,自己算自己的帐。江松岳默默地望了关仁赋一眼说,好吧,关司令,你打鬼子时,希望给我个信儿,游击队愿意配合。说毕,扭身走了出去。
北国草
101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7-6 20:36:45 | 只看该作者
100# 不想多说 北国草:您好!谢谢光临点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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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7-9 08:53:00 | 只看该作者
101# 不想多说 第二十一节
庄稼熟了,龙岗两边一片火红金黄,天很高,很蓝,空气清爽。关仁赋、柳冬菊带着二十多个土匪上了龙岗,他派人约了当上县城伪军大队长的仇占武。
仇占武没有失约,来到龙岗上见关仁赋。仇占武说,少东家,找占武有啥吩咐?关仁赋说,论理论岁数,我应该叫你一声哥。往后,咱位弟兄相称,少东家没了。仇占武愣一愣说,少东家,仇占武不敢。关仁赋笑了,说,既然和你兄弟相称,就说明咱们还是自家人。你今儿个能来,也说明没忘了关家。说毕,关仁赋朝前走了几步,望着岗弯下关家的坟地,说,仇大哥,你看,这儿是关家的地,种高粱、玉米、积银攒金,攒下一个关家大院,攒出一个西城牙子烧锅和南甸子烧锅。那时候酒香绕全城,大家的日子过得都不错,有吃的有喝的,大家的情意也厚,相互之间都有关照。可日本人来了,长枪大炮把咱们的好日子打碎了。关家四口,全城千余人被日本人给杀了,而且他们还占住了关家大院,你说这仇咱们该不该报?仇占武说,该报。关仁赋说,好,既然仇大哥也说该报,那这仇就一定要报。今儿个请仇大哥来,就是商量这事儿的。仇占武听了这话,脑门上突然冒出一层细汗。他望着关仁赋的脸,说,少东家是说要打日本人?关仁赋说,对,打日本人。仇占武沉吟不语。关仁赋看出他的心思,说,仇大哥,打日本人我们打,不劳仇大哥动手,求仇大哥一件事,就是打开南门,放我们进城。仇占武的眼睛不住地眨动,然后盯着关仁赋看。关仁赋伸手从马背上拿下一个包袱,说,仇大哥,你只管打开城门,然后你远走高飞,四十条金子,你往后的日子够了。说着将包放在地上,哗地抖开,秋阳下,四十条黄灿灿的金子熠熠闪光。仇占武朝那堆金子看了一眼,说,少东家,你们有多少人马?柳冬菊朝前跨了一步,抢住话头,说,二百。仇占武问,枪呢?柳冬菊说,一百,都是长枪,铳子。仇占武说,有炸药吗?有手榴弹吗?柳冬菊说,没有。仇占武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笑意。他说,少东家,城里现在有五十多日本人,一百多我的人。日本人住在关家大院,墙高,四角又有炮楼,你们的打得了?关仁赋说,打得了,打不了是我们的事,开不开城门是仇大哥的事。仇占武笑了,说,城门我开,打日本人我不管,我的人我管着谁也不帮。枪一响,我走人。关家有恩于我,这金子我不能收。关仁赋将包硬塞进他的怀里,说,仇大哥,这是我们弟兄们的脑袋,你捧着,我们就放心了。仇占武犹豫一下,没再推辞,说,少东家,什么时候打,定个日子。关仁赋说,这要仇大哥看什么时候方便。仇占武想一想说,打今儿个算第七天,半夜,三声蛤蟆叫,我开南门。关仁赋说,好!多谢仇大哥。
吴麻子用尽全身力量把抱着的炸药桶甩出去之后,炸药桶墩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跟着朝前轱辘辘滚动。它滚动得很活跃,跳跳蹦蹦,仿佛在作一件快乐的事;然后,它咚地一声撞在墙上。吴麻子听见这声响,也看见它撞在了墙上,他手里紧紧握着麻绳,慢慢扭回身来,朝前迈了一步。他觉得脚下的路很软,像踩在一堆棉花上;自己的腿也软,仿佛被抽去了骨头。他扬起一只手,向关仁赋站着的地方招一招。他觉得很怪,黑乎乎的土地,崩着金星向他扑来。他用力一拉手里的麻绳,跟着他扑下去,张开两臂抱住他身下的土地。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身后一声巨响,关家大院又厚又高的院墙被轰塌了一大段。西墙角上的炮楼轰然飞散。接着关家大院四周又是三声巨响,爆炸飞起的火团飞向四周,烧着两座房子,顿时,关家大院的四周火光冲天。
这是日本人万万没有想到的。他们没有想到一群土匪会炸开他们的墙,炸倒炮楼。刘厚田见状哈哈大笑,举枪对着房上的几个伪军射击,一枪一个,然后,他一边笑,一边端枪朝前走。他走的步子很大,也很有劲儿。他不用瞄准,哪儿火亮一闪,他跟过去就是一枪。打一枪,他就笑着大喊一声,杀鬼子呀!小翠,爹给你杀鬼子呀!突然他摇晃一下,摔倒在地上,他摸摸肚子,那儿流出热热的,粘粘的东西。他朝后一翻,躺倒了。就在此时,关仁赋看见房上又冒出几个人头,关仁赋大叫一声:刘甩头!刘甩头说,好啦!一梭子扫过去,几个伪军统统从房上滚下来。
关仁赋一挥手,带着众匪跃起,冲向院墙的缺口。刘甩头抱着机枪冲到前面,一阵猛扫。院内的日本兵给打懵了,他们不知道,这到底是土匪还是抗联游击队。他们根本不相信土匪有炸药,有机枪。被强猛的火力压着,日本兵退进关家大院的屋子。有十几个日军爬上房顶,他们架上机枪,向冲向院子的土匪扫射。十几个枪口一齐喷吐着火舌。土匪被疯狂的子弹堵在了院墙的外面。这时,关仁赋听见后面一声响,他回头一看,他的土匪兵倒下一片。关仁赋气得咬牙,就在此时,刘厚田坐了起来,他呵呵笑了两声,说,司令,我就是打火亮儿的,他妈的鬼子杀了小翠,要不我就是关司令的丈人。说着他的枪响了,刘厚田的枪响一声,关家大院房顶上喷火的枪口就灭一个。他真是好枪法,枪枪命中。可是,他打得正来兴头儿,摸摸口袋,子弹没了。他说,侄儿,侄儿!没人应他。他又说侄儿,侄儿!还没人应他。他费劲儿地回身摸一下,摸着了一个仰躺在他身后的人的脸。他慢慢扭回身子,看见是他的侄儿。就在这时,路两边的几座房上又出现了伪军,突然,刘厚田觉得自己身上好像被几根铁锥扎进去一样,他想喊一声,杀小鬼子呀!但没喊出来,跟着他一扑,趴在他侄儿的身上。
房上突现的伪军抄了关仁赋的后路,四路土匪像被割倒的庄稼,一片片倒下去。关仁赋听见了背后骤响的枪声,关仁赋五内俱裂,心如刀绞。就在这时,他和柳冬菊被一个人推倒在院墙里面,跟着他们的头上呼啸过一排子弹。关仁赋回头一看,救他们的人这时正摇摇晃晃地倒下去,他一眼认出是江松岳。关仁赋扑过去,抱住他喊,江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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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7-13 20:41:38 | 只看该作者
102# 不想多说 第二十二节
关仁赋见过仇占武之后回到茂杨口,那天夜里,柳冬菊用异样的眼睛看着他,望得很深,望得很远。柳冬菊在屋里遍燃蜡烛、烛辉之下,她半跪在关仁赋的面前一点一点地脱着衣服。她将一个完美、洁白、如美玉般的身子完全地现在烛光里,现在关仁赋面前。然后,她说,仁赋,你好好看看我吧!关仁赋眼里滚动着一眶热泪。他也跪在冬菊的对面,两手轻轻地握住柳冬菊胸前柔软洁白的双乳。他轻轻抚着,将泪珠儿滴到上面去,他明白冬菊的意思,他知道这是一种爱的诀别。他紧紧地抱住她,心绪如潮,如壮士蹈火。
同仇占武约定的第七天是个大睛天,秋阳似水,照耀着龙岗南北的庄稼地,照耀着茂杨口四周的山岭。山开始变色,火红的枫叶像染在花绸布上的血,朝四周流淌蔓延,天上有云,云彩成朵,悠悠飘过,像天上长出一只只眼睛。当太阳西斜的时候,茂杨口前的空场上站齐四百五十个土匪兵。
这是个干旱的秋天!连日无雨,土地干裂,一道道地缝像张张焦渴的嘴唇,大张着,呼喊出嘎哑的声音。高粱和玉米的叶子干得像一片片薄薄的压得弯曲的铁片,相互在秋风中摩擦碰撞出出沙沙的声音。但是,老天不下雨,仿佛老天流干了眼泪,瞪着干巴巴的眼睛望着土地。
太阳贴近山边,但是太阳依阳火红,依然焦热,庄严地照着茂杨口上的群匪;群匪在阳光里,个个面如紫铜,庄严无动。每人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只酒碗,关仁赋提着一只盛满热酒的大酒壶,走过每一个土匪兵的面前,给群匪斟酒。酒液清澈,落入碗中哗哗有声。关银秀紧闭着嘴唇,双手捧起一只只盛满酒的碗,放在一个个土匪的手里。然后,关仁赋自捧一碗热酒高举过头,环视着群匪,说,弟兄们,今儿个好天气,庄稼熟了,又到粮食要入仓的日子了,可去年的这个时候,日本鬼子杀过来了,占了咱们的土地。今儿个咱们进县城,就是要杀鬼子,报仇雪恨!土匪们一齐高叫:报仇雪恨。关仁赋的眼睛扫过一个个土匪,然后,他说:枪子儿无眼,今儿个大伙死活无怨。众匪一齐将碗举过头顶。关仁赋将燃着火的眼睛盯着茂杨口前最高的大杨树,高喝一声:干!四百五十个土匪一齐大口吞酒,四百五十个喉节一齐上下窜动,山谷里顿时响起轰隆轰隆的巨响。
关银秀面色苍白,紧闭双唇。她不看关仁赋,也不看丈夫那希汝,她的眼睛越过山间的丛林,望向远远的黑土地,望着扛着枪就要走下茂杨口的土匪。这时,关仁赋一步步走到银秀的面前。关仁赋说,二姐,这四百五十只碗就摆在这空场上吧,天要亮的时候,温热场上这口大瓮里的酒,给弟弟和这些弟兄们的碗斟满,等着我们大伙回来。关仁赋转过身去,望着走下坡去的众匪,背对着银秀说,要是天亮的时候,我们还没回来,二姐就把这四百五十碗酒烧着,弟兄们闻着关家黑土地上打出的粮食酿的酒,路再远,也都会走回来的。银秀点点头,她把目光从关仁赋的身上移开,望望身旁的小翠娘说,石堡上布灯吧。
太阳慢慢地沉入山后,天上露出星儿,山上的树一齐沙啦啦响。起风了;风从山谷吹出来,夹着淡淡的秋草味儿。茂杨口前的三十盏大海碗油灯一齐燃亮。关银秀一身素装站在空场上,她表情肃穆而庄严,等着从远处传来的那几声巨响,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等待风化的石柱。这时,茂杨口下飞上来三骑马,是江松岳,田尚虎和宗长生。
江松岳跳下马,看到茂杨口上的阵势,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急切地走到关银秀的面前,说,他们去了?银秀说,他们去了。江松岳眼里露出焦急和冷峻的目光。田尚虎说,队长,去把咱们的队伍拉过去吧!江松岳摇摇头,说,来不及了。田尚虎说,队长!   江松岳说,你们立即去拉队伍,我进县城。宗长生说,我上县城吧。江松岳说,没时间争了,服从命令。说毕,三人上马奔下茂杨口。
山谷里又刮下一阵轻风。茂杨口前的三十盏油灯一齐摇动。灯光在地上摇动出散碎而活泼的影子。关银秀朝着远处看看,将茂杨口前空场上的四百五十只碗斟满大瓮里的热酒。这时,她仿佛听见遥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她抿一抿嘴说,厚田婶,咱点酒吧。说着,她们两人将四百五十碗酒点着。然后,她对厚田婶说,碗里的酒别让它烧没了,少了,就添上。便提枪上马,朝县城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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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7-18 08:07:27 | 只看该作者
103# 不想多说 第二十三节
江松岳赶到县城时激战正烈。在城门里,他看见正要进攻的柳四和舒佑山。江松岳说,关司令在哪儿?柳四说,杀上去了。江松岳飞马赶到前面,他跳下马,看见满地卧血的土匪。就在这时,他看见房上站着的十几个伪军,举枪对准冲到墙缺口处的关仁赋和柳冬菊。他飞扑过去推倒他们二人。但他的背后却连中四枪,他觉得背上一阵火辣辣的巨痛,就一头栽倒了。
关仁赋和冲进院子的众匪遭到前后夹击,偷袭上来的伪军火力太猛,将关仁赋的人马压进西偏房和院墙中间的一块空场。关仁赋回头一看,他的身边只剩下七八个人了,他心如刀绞,就在这时,仇占武带着伪军冲进院子,一齐举枪对准关仁赋众人。大院内剩下的十几个鬼子也从屋里冲出来。关家偏房的屋顶烧着了。火光照亮关仁赋和他身边的几个土匪,也照着仇占武。关家大院被火光,血光照耀得如同白昼。关仁赋两眼吐着愤怒,他死死盯住仇占伍,然后朝前迈了几步说,仇占武,你不是中国人!仇占武掂一掂手里的枪说,少东家,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没法子,什么中国人不中国人的,过去我是关家的人,所以我为关家出力。现在皇军看重我,我当然要为皇军卖力。关仁赋说,关家对你不薄!关家的这些伙计对你也不薄!你这叫忘恩负义!仇占武呵呵一笑,说,什么他妈的恩不恩的,恩也好,仇也好,可今儿个你得死!仇占武可还得活着!仇占武得意洋洋,然后冲着一个走过来的挎刀的日本军官点头哈腰,说,太君,匪首的抓住了。日本军官说,好,大大的好。你的大大的有功!他们的土匪?他们的八路!仇占武说,他们的土匪。日本军官说,你的胡说,土匪的机枪的有?土匪的炸药的有?你的,良心大大的坏啦!说毕,刷地抽出战刀。仇占武说,太君太君。我的忠诚皇军。日本军官哈哈大笑,笑声传进四周燃烧着的房屋中,变成野兽的嚎叫。就在这时,柳四和舒佑山带着百十个土匪冲进院子。院里顿时一片喊杀声,土匪和伪军日军展开了肉搏。关仁赋捡起一支长枪冲过去,他一连刺倒两个日军,然后冲到仇占武的面前,说,仇占武,你狗日的!今儿个我让你碎尸万段!仇占武说,你,你敢杀我!关仁赋大喝一声,一刀刺进了仇占武的肚子。仇占武说,关仁赋,你,你,你敢杀我!关仁赋将一腔愤怒倾泄在刺刀上,他一连在仇占武身上捅了数刀,然后拔出刺刀,看着仇占武像一头猪似地倒在地上,他向混杀的战场扫了一眼,他满眼看到的是飞溅的血光,地上流淌着他的弟兄们的血和仇人们的血。他端着刺刀,寻找刺杀的目标。此时,一个鬼子却从他的背后逼过来,端起刺刀对着他猛刺过去。看见鬼子举起刺刀朝关仁赋背上刺去的人只有跟在他身旁的柳冬菊。她看见那刺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像一块青亮的冰。喊已经来不及了,她知道这一刀必定要刺倒一个人,她的脑袋里飞快闪过一个愿望,我死吧!想了,她也就做了。她是尖叫一声之后一下子扑过去的。她的胸脯正好迎住了刺刀,她顿时觉得胸中仿佛刮起一阵裹着雪花儿的寒风,凉、凉得透骨,凉得她浑身发颤。她张开双手紧紧抓住枪管,也就在这一刹那,听到柳冬菊尖叫的关仁赋看到了柳冬菊扑向刺刀的动作。他仿佛看见那儿有一束火亮迸了一下,接着就灭了。关仁赋两眼喷火,猛扑过去,一刀扎进那个鬼子的胸膛。然后,他慢慢地跪在地上,轻轻抱住坐在地上的柳冬菊。他抱着她,两眼望着柳冬菊望着他的双眼,他看见那双美丽的眼里涌出两颗晶莹的泪花。那泪花闪动着,像两颗夜空上的星儿,照着他的心。关仁赋的心碎了,像被一只恶狼撕咬。捧着柳冬菊的头,看着她那张被烈火映照得更加鲜艳的面孔,他轻轻地唤着,菊儿、菊儿。柳冬菊费劲儿地呼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口气,两眼熠熠闪亮,像两支飘曳的烛火。她的两片渐渐失去血色的美丽的嘴唇,慢慢地轻轻地动了一下,仿佛对抱着她的关仁赋说一句告别的话,两眼便望定火光昭耀的夜空,仿佛看见了什么,就再也不动了。关仁赋浑身颤抖,这是被日本人杀死在关家大院中的他的第五个亲人。他捧起柳冬菊的脸,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这时他忽然觉得,在他的耳朵炸起一声巨响,他扭头四处看看,几个最后剩下的鬼子和伪军围住了他、关善犁和舒佑山。关善犁谁也不瞅,面带祥和的微笑,划着一根火柴,将叼在嘴上的烟锅点着。然后,他眯起眼,看着烟锅上飘起的淡蓝色的烟。舒佑山的手指勾住了后背上背着的炸药桶上手榴弹的弦。关仁赋看着他,用最后的力气说,佑山,拉吧!然后,他听见一声巨响,眼前飞起一片火光和浓烟。他觉着自己的身体像迸散了一样,又轻又软,轻得脱离了地面,飘飘摇摇,一点点的被空气剥蚀、融化,和抱在自己怀里的似熟睡的柳冬菊一起向空中浮起。然后,他们相拥相抱,升上高高的天空。这时,关仁赋听到的是县城里垂落下的一片死亡的寂声。忽然,他闻到一股浓烈的酒香,他朝四周看看,天开始放亮了。
天朦朦亮时,从南城门外奔进一个一身缟素的骑马的女人,她的面目冷峻而艳美。那女人在流血的街前下马,一步步地走进关家大院,她站在朦朦白亮的曙色里,如一朵白色的花儿肃立。这时,她听见一阵美妙的声音,是一群从她头上飞过的小鸟,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带人飞奔过来的田尚虎。她没有哭,也没有笑,然后一步步走到关仁赋的面前,说,弟带上大伙儿,回茂杨口吧,茂杨口上的酒热了。
那时,茂杨口前的空场上,整整齐齐摆着的四百五十碗酒,一起燃着,那蓝蓝的火苗向上窜跳着,扭结着,舞动着,就像一朵朵在风中摇曳的美丽的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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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h 发表于 2009-7-18 23:00:41 | 只看该作者
够看一阵子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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