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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不想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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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烦心事] 占一块场地,讲一个故事,添一份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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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3-7 07:46:39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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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善耕之所以有很多事情让着银秀,这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欠着银秀的。欠得太多。自打关仁赋呱呱落地之后,六岁的银秀就担起了侍候弟弟的责任。等刚过十岁,她又开始为关家的事操心。她像家里的佣人一样侍候爹,她又象娘一样,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关仁赋拉扯大。关家不是没有佣人,关家有,男的女的都有。可这些事银秀非要自己抓过来做。她是不放心,她要亲自把这些事情做好。让爹活得舒畅,让弟弟长得健壮,让关家事事得体。关银秀像关家最忠实的一条小狗,守护着这个家,使关善耕大大得力于她。所以,关善耕心里对银秀感激又敬佩。在处理关家的大小事情上,渐渐地,关善耕养成了一种习惯,只要银秀叫声爹,不用多说,他关善耕就懂了。
金秀走了之后,咬了爹一口的关仁赋,被银秀领着回家,在回家的路上银秀说:“弟,你给爹认个错吧”。关仁赋不语,他心里想着自己究竟错了没有,想过一通后,他认为没错,他觉得咬爹一口,是为了救大姐,并不是对爹叛逆。何况人情急难免要做点有过的事儿。他说:“姐,我没错”。银秀说:“只说一声。”关仁赋面色紫涨,说:“二姐”。银秀说:“就说一句吧,让爹宽宽心”。关仁赋望一眼二姐,眼泪汪汪了,他觉得自己不该驳了二姐的面子,可他又觉得自己这个错字实在难出口。关仁赋跟着二姐银秀一起走进爹的屋子。银秀说:“爹,还生气呐?”关善耕没吱声,沉着脸谁也不瞅。银秀说:“爹,仁赋来给你认错了”。关善耕抬头去看关仁赋,刚要开口,关仁赋却哇地一声哭起来,扭头朝外就跑。银秀没想到关仁赋会这样,她为难地看了一眼爹,追了出去。关仁赋奔出城南,奔上龙岗,他站在龙岗的脊顶上,回头看见追来的银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关仁赋跑出去了。银透去追,坐在家里的关善耕在心里琢磨了一番,他知道关仁赋没错,而是自己太冲动了,如果关仁赋不拽他,不咬他一口,他今天几乎酿成大错,杀了自己的女儿。可正了自己的名声又能怎样?他的心里会终生遗恨。这么想了想后,他觉得自己应该感谢儿子。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想,他又从关仁赋的身上看到了胆量,看到了他倔强的性格,看到了危险,他是个敢亡命的人。他关仁赋刚刚九岁,九岁的关仁赋胆大包天敢拉住他关善耕的袖子不放,敢在他盛怒之下为阻止他的行为咬他一口,这了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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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3-7 07:47:57 | 只看该作者

那希汝和银秀成亲是在腊月,那年关仁赋十四岁,他在银秀的悉心照顾下,长得壮壮实实,像一个吃得饱,又在泥土里滚大的庄稼院里的孩子。就是那年腊月,他却给关家惹出一件大事。
一入腊月,关家乡下的两个土围子里的庄稼汉们都闲下来了。囤粮的囤子装得满,像矗起一座座金黄的宝塔。可关家大院却打腊月十五开始,就忙得热火朝天。腊月二十,银秀要出嫁,确切地说,是拴马庄那铜墩的儿子那希汝入熬关家。关善耕在关家大院的偏宅腾出四间大房,收拾布置一新,单等吉日良辰。
关家是城里的大户,办喜事热闹。到腊月二十那天,打一清早开始,贺喜的人就络绎不绝。关家的主人关善耕在前堂忙忙霍霍,迎来送往;家里的其他人忙着布置喜筵,一时,都把关仁赋忘了。这个天天不离银秀左右的关少爷,就是在这当口不辞而别的。那时,关善耕也没注意到儿子的失踪,他满面喜气,笑迎客人。就是细心的关善犁也没发现关仁赋的出走。
关仁赋打出生的第一天就同银秀同住,关仁赋在银秀的怀里躺到十四岁,在他的脑子里扎根的一个想法就是,他虽然管银秀叫姐,但心里却管银秀叫娘。一生下来就没有娘的关仁赋,在银秀身上得到了娘的感受。但是突然闯入的那希汝要从他的身边夺走他的二姐银秀,这使他受不了;使他愤慨至极。他甚至认为一脸憨相的那希汝只配给关家当个看门护院的家丁。在关仁赋还不大懂成亲的内容时,他只是这样想一想。但到了腊月二十那天一早,家人们都在忙着的时候,关仁赋的三姐,比他大两岁的麦秀却郑重地告诉他,打今儿起,他就不能再和二姐住在一块。关仁赋说:“为啥”?麦秀笑了起来,说:“二姐成亲了,就是那希汝的人,人家两人要住在一起”。关仁赋听罢,心中大怒,他觉着自己的感情受到了大大的伤害。在前院一片忙忙乱乱的时候,关仁赋奔入后院的马厩,骑上关家那匹最好的火炭一样红的枣红马,从后院的小门出去,打马出了南门。枣红马知道他要去哪儿,翻动四蹄,冲上龙岗。然后,他在龙岗上踏着蹄子,仰头一声长啸,沿龙岗向东疾奔,践得黑土路上厚厚的积雪飞扬起一片雪尘。
正值严冬季节,龙岗左右,广袤无边的土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白雪。地里却没有人,一片宁静。远远地能看见几个住着关家佃户的被落光了树叶的树丛包围着的村子。骑马在龙岗上飞奔的关仁赋侧脸向南望,那边的山也只是几个冒出地平线的白色小丘。关仁赋轻拉着马的缰绳,由着枣红马任着性子奔跑。他不知道自己要上哪儿,也不知道马要把他驮到哪儿去。刺骨的西北风刺着他的后背,让关仁赋觉出了从来没有过的孤独和寒冷。
枣红马奔了一段,突然一转,冲下龙岗,沿着一条路往南飞奔。关仁赋任着马走。他心中一片混乱。仿佛想着许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他的眼前这时只有一个人物的形象,那就是二姐银秀那张美丽动人的脸。他看见二姐一会冲他微笑,一会儿冲他露出愠怒的眼神,等到枣红马驮着他奔过关家堡,奔进后屯大炮手刘厚田的大院时,他才醒过腔来。关仁赋一马单骑闯进后屯,可吓坏了刘厚田,他慌慌张张地跑到马前。说:“少爷,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关仁赋不语,作着要下马的动作,但是,他的身子被冻得发僵发硬。刘厚田忙伸手一托,将关仁赋从马上抱下来,然后飞奔着抱着跑进屋里,放在热乎乎的炕头上,将土炕上的一个火盆端过来,放在关仁赋的面前,关仁赋的脸和手都冻得发紫,坐在炕头上筛糠。刘厚田用自己的手握着关仁赋的手捂,说:“少爷,你一个跑来有事”?关仁赋不说话,眨巴着眼睛望着地桌上的酒壶。刘厚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只大酒壶。他想一想说:“少爷,喝一杯热酒吧”?关仁赋点点头。就是这时,去别家串门的刘厚田的老婆闻讯,领着十三岁的女儿小翠跑进来。他一进屋就奔到炕边,半抱着关仁赋说:“少爷,怎么冻成这样”?关仁赋仍不说话,抬起手来朝那边指一指。刘厚田过去抓起酒壶。他老婆说:“厚田,少爷能喝酒”?刘厚田说:“不能,可给少爷喝一杯暖暖身子”。他老婆说:“要是少爷没喝过酒,那不中,他是少爷,可也是个孩子”。刘厚田提着酒壶愣在那里,不知所措。这时小翠走过去,冲着爹笑一笑,又冲娘笑一笑,夺过爹手中的酒壶轻快地走到关仁赋面前,把酒壶放在火盆里温上,然后拿来爹喝酒用的牛角杯。她给关仁赋倒上一杯滚热的酒,用她那双细巧的手擎着,递在关仁赋的面前。关仁赋看见火盆里炭火红红,热浪波动。透过浮起的颤动的气流,关仁赋看见他对面,一个梳着一条长瓣子的,脸蛋红红,眼睛大大,嘟着小嘴的小姑娘,灵透的眼里漾着笑波;给他温酒,给他倒酒,又将酒擎到他的面前。两只比火盆更热的眼望着他。关仁赋接过酒说:“你就是小翠吧”?小翠笑了,说:“是啊!你知道”?关仁赋也笑了,他一扬脖,将杯中的酒干了。他觉着嗓子那儿噎一下,跟着好像有一条火龙爬过他的胸膛。关仁赋又手捧杯子递过去,说:“来,小翠”。小翠微笑着,再给斟上一杯热酒。关仁赋一连喝了三杯;喝得周身热血沸腾,他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小翠,刘厚田,刘厚田的老婆都飞绕着他旋动。他的胸中仿佛有一条大江奔腾,他忽然哈哈大笑,然后躺倒。
关仁赋醉倒睡着,刘厚田翻身上马,直奔县城。这时太阳已经西沉,像一颗巨大的火球滚动着,燃烧着,压向地平线。大地上的白雪被染成一片粉红。刘厚田催马疾奔,天开始发青发暗,土地、树林、村子都模糊起来。跟着,刘厚田被裹进浓浓的夜色。
就在刘厚田急急赶往县城的时候,关家也乱了营,上上下下一片惊慌。
先是银秀喊关仁赋,要对他说几句话。几个佣人跑遍了宅子也没有找到。这时候包括关善耕在内,大家都觉得有点怪了。于是闲着的男女佣人一齐撒出去找。八里河店,老耕杂货铺,西城牙子烧锅和南甸子烧锅全都没有。关家的人这时都不知所措了。大家都觉得关仁赋绝对不会离开县城,更不会去关家堡或后屯。大家议论纷纷,言谈话语里不曾说破,但关善耕听出话的意思;土匪乘乱把关少爷给绑了票。这是谁也没办法的事,最好的办法就是等,等着绑匪派人来送信,索钱赎票。关善耕倒是不怕绑匪,他担心的是出意外。他在心里琢磨,在这儿关家生活了几代人,都是以和待人的,他关家虽然财大,但从不粗气,没干过以强欺人的事,生意场上他也没得罪过谁。从道理上讲,应该是不会有什么人找他的麻烦的。他胡乱想着,心乱如麻,就在这时,银秀打发人来叫关善耕,他走到后面,一进屋,就坐在一张椅上,眼里露出急切的神色。银秀说:“爹,别急,不会出事,仁赋是去了关家堡或后屯”。关善耕忽地站起来说:“银秀,你知道”?银秀摇摇头,说:“我猜他是去了那儿”。关善耕说:“可他为啥要去那儿?他一个人跑出去上关家堡,上后屯,没啥由头啊!”银秀想一想,说:“爹,今儿个我出嫁,可打仁赋生下来就是我带他。同桌吃,同床睡”。关善耕恍然大悟,直奔前堂,叫过刘甩头和仇占伍,让他俩立马出城去关家堡、后屯找关仁赋。喜筵照开,贺喜的人们入席喝酒。关善耕却坐不住,他绕过偏堂,踱出关家大院的正门,站在门口望着已经降临的黑夜。他的心里这时忽然痛恨起这个胆大的关仁赋来。
天开始飘起清雪,跟着雪越下越大。落雪嘶嘶把县城压得一片肃静。门两边高挂的大纱灯照着关家大院的两扇大门和门前的雪地。关善耕的心情却越加沉重。他甚至觉不出落在脸上和手背上的雪是冰凉的。他的精力全集中在耳朵上。他的耳朵沿着城内弯曲的街巷扑向南门外;甚至扑向更远的地方。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衣服上和头顶上都落上厚厚的一层雪,大约过了两袋烟的功夫,关善耕听到一种声音;先前是细弱如风,跟着那声音大起来。响如一片爆豆,朝这边涌来。从时间上看,关善耕算出,奔马应该是刚到龙岗就返回来了;从声音上听,应该是三匹马的飞奔声。也就是说,除了刘甩头、仇占伍,还有一个人骑马同归。关善耕嘴角掠过一丝笑,回头看看门两边的朱红对子,转身走进屋里。果然,刘甩头、仇占伍后面紧跟着刘厚田进了他的屋子。
三天之后,做了新娘的关银秀和做了新郎的那希汝,同刘甩头、仇占伍一起,四人四骑,在太阳刚刚冒红的时候就出南门上龙岗。他们要去后屯接关仁赋回县城。
那天西北风很紧,太阳爬出来就溜着南边的天慢慢地走。云很淡,太阳很白。乌鸦黑黑的,在雪地上跳,没了庄稼的土地落上白雪后,显得荒凉而且舒畅。关银秀穿着火炭儿似的红袄裤,头戴火炭似的红头巾,脚穿一又粉缎面绣花鞋,骑马走在雪地上,像一朵别在白缎子上的红花,鲜艳而且明亮,照耀着四周的雪地。也照耀着更远的地方。四骑马沿着龙岗向东走,走得不急不缓。刘甩头、仇占伍各背一条长枪。风很硬,吹着四人的后背和脖子,像有一片冰凉的虫子在爬。他们走到龙岗往南,岔向关家堡方向的路口时,走在后面的刘甩头忽然听见有一点很怪的声音。他勒住马,抬起头来向四面张望,两边雪野,看不见一点疾速运动的东西;身后的龙岗一片灰白,弯弯直直,也没看到什么。就在他扭回头,朝龙岗的东面望时,在龙脊上,由打龙摆尾的方向滚来一片雪尘,雪尘里裹着十几个黑点儿。不用猜,那是打茂杨口上下来的人,是土匪。他们一定看见了一身艳丽的关银秀。刘甩头大吃一惊,摘下背上的长枪,说:“二小姐,快走,有土匪”!银秀这时也听见了马蹄声。她抬头朝那边看看,看见了那十几个黑点。银秀说:“准是土匪”?刘甩头说:“准是”。银秀说:“可咱们没惹过他们”。刘甩头说:“土匪还管谁惹没惹他们”。银秀看看那希汝,说:“咋办”?那希汝拿不定主意。刘甩头说:“还问咋办,快走!”说着他扬起枪托,对着银秀的马屁股上一砸。银秀跨下的白马叫一声,扬起四蹄,奔下龙岗。刘甩头看看疾奔而去的银秀和那希汝,说:“占武,咱俩顶一顶。”仇占武一手提枪一手拉着马缰绳,犹豫了一下,说:“我们挡不住,走吧”。刘甩头看看逼近的土匪,说:“那就走吧”。
关家的马好。四个人也仗着这四匹好马,沿路飞奔。土匪渐渐被甩得远了。马到关家堡,仇占武说:“二小姐,进围子避一避吧。围子里有枪”。银秀说:“不!去后屯,后屯有仁赋;你马上进关家堡,领着大伙守好围子。”仇占武应一声,朝着关家堡土围子门前的吊桥奔去。三个人一直看着仇占伍进了围子门才打马朝前奔。这时,刘甩头听见一声子弹打耳边飞过的尖啸。他回头一看,土匪已经追得很近。他看见跑在最前面的土匪朝他们端着枪。又是几声子弹划过空中的声音。渐渐的,枪声远了,他们又和土匪拉开了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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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来独网 发表于 2009-3-7 14:45:31 | 只看该作者
精神可嘉,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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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3-15 07:42:22 | 只看该作者
枪声惊动了后屯大炮手刘厚田。他拎起盒子炮,喊齐十几个守围子的炮手上了土围子墙。刘厚田看见从雪路上滚来的三匹马,凭着多年练出来的眼神。他一眼就看出,第一匹马上的红火炭就是银秀。他也看到了十几个追过来的土匪。他跳下土围子墙喊:快开围子门!十几个长工奔过去,将顶在围子门上的马车拉开,将土围子打开。关银秀骑马飞奔而入。刘厚田奔过去。说:二小姐,你来啦。银秀跳下马,说:我来接仁赋。刘厚田说:要接少爷,送个信儿,我送回去不就得了。银秀说:我小弟的脾气我知道。我不来,他不会回去。这时候,一片马蹄的声近。刘厚田叫伙计们将围子门顶好。说:二小姐先到我家。少爷在里面。然后他和刘甩头飞跑过去上了土围子墙。
十几个土匪已经奔到围子门外的四五十步远的地方。他们在几棵大树旁站住。几个土匪躲到几棵大树后面,枪对着土围子门,有一个土匪不拿枪,大摇大摆地走到围子门口高喊,开门,爷要进去说话。刘厚田打两个土垛子中间探出头去,说:有话讲。土匪说:话不是一句两句。进去说:刘厚田说:这是产家的后屯。你知道吧?土匪说:知道是后屯,后屯咋啦?后屯能把谁的鸡巴咬出牙印当笛吹?刘厚田转回头来说:给他欠条门缝让他进来。然后吩咐围子上的弟兄们,拿枪看好,再有过来的就给我打。几个长工将大车朝后拉开一点,欠开一条门缝,那个土匪扁一扁身子,进来了。刘厚田一看,进来的土匪是个黑黄脸的瘦高个子,豁唇,露着几颗稀黄的大板牙。眼大但灰暗无神。长着一个黑眼圈。一看就是副无赖相。他进了土围子谁也不瞅,仿佛进了自家。摇摇晃晃地径直到刘厚田家的场院上。翻翻眼。问:谁是头?刘厚田过去说:我。土匪看了刘厚田一眼说:茂杨口柳秉壮柳三爷知道吗?刘厚田说:知道。土匪说:柳三爷手下有个看守茂杨口外山口的葛金财葛爷知道吗?刘厚田说:知道。兄弟你是?土匪大拇指一竖,点一点自己的脑门说:我不是。我是葛爷手下的。没名没姓。就有一个外号。人家都叫我豁子豁爷。刘厚田说,兄弟咱们是近邻,关家的地连着茂杨口,井水不犯河水,犯着了互相也应该有个照应。干嘛动起了枪?豁子龇龇牙说:也别说犯不着。打茂杨口上扎下柳三爷的人马,葛爷就带着弟兄们守着这片儿。你们孝敬过葛爷吗?刘厚田说:这话不对,年年秋天,高粱玉米成熟了,哪一回关家不是大车小车地关上茂杨口,豁子一摆手,扇着两只鸭片似的大脚在地上走了几步。说:话不能这么说。你们送给茂杨口一点粮,小意思。再说也没给我们葛爷。这时屋门一响,银秀和屋里人一齐走出来。银秀面如金盆,柳眉倒竖。瞪圆了杏眼说:茂杨口上柳三爷和葛金财是两家?土匪嘿嘿一笑,走到银秀的面前说:是一家。可是葛爷也是个爷儿们。不缺金,不缺银,单缺一个称心的娘儿们压寨。银秀说:那是他的事。豁子绕着银秀转一圈说;:不眼瞅着要过年了,葛爷要尝尝新。刚才雪里奔马像团小火炭的就是你吧。银秀不理他。豁子笑了,眼睛四周的眼圈朝下堆,像两块鸟屎。他凑到银秀面前突然伸手去银秀身上抓了一把。说:今儿个看你啦!跟我们走,给葛爷开心,我们兄弟也尝尝肉味儿。要是不应。马上平后屯。银秀说:你放规矩点儿。豁子说:土匪不咐规矩不规矩,别说你。皇帝老婆爷也敢摸。银秀说:可这是关家。豁子哈哈大笑了说:关家有三个水灵灵的小姐,看样你是一个?今儿个爷就非搂搂你。说毕,豁子朝着我银就扑。就在这时,豁子一下子愣子住了,他看见朝他猛冲过一个半大小子。虎目、阔嘴、厚唇,手提盒子炮。关全赋这个动作太迅速也太突然了。在场的人谁都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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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3-15 07:47:13 | 只看该作者

                        
关仁赋在二姐银秀论理的时候,一直站在二姐的身边。开始的时候,他对土匪没啥反感。他觉着土匪就应该这德行。可后来,他听见土匪话里话外说银秀。最后跟银秀动了手脚。关仁赋怒火猛起,他跳过去抽出刘厚田插在腰上的盒子炮冲上去。顶在土匪豁子的肚子上。周围的人全愣住了。就在银秀冲上来要夺枪的时候,关仁赋从牙缝隙里迸出一句:日你祖宗!你敢骂俺姐!跟着,他搂了火。一声枪响。豁子朝后退了一退,两手捂着肚子,眼睛瞪得老大。像要裂开。嘴跟张了几张。身子就朝后一仰,摔在地上。银秀一把夺下枪口还冒着烟的盒子炮。过去将手放在豁子的嘴上试试。豁子已经没气了。再看看他的肚子。那儿被子弹撕破了棉袄,炸开一个洞,乌黑的血汩汩地流出来,染黑了豁子棉袄上飞开的棉花。
关仁赋侧身卧在地上,他觉着地不凉,甚至稍稍还有一点儿热。地上的土坷垃很硬,硌着了他的肋巴骨,他动一动身子,肩膀抵在柳冬菊的后腰上。这时,刘甩头忽然跳起来,拉一拉关仁赋的衣角,小声说:司令,你听。关仁赋侧起耳朵,他听见路上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关仁赋掏出枪。压低了声音问:谁?前面路上的人忽然站住。问:是司令吗?关仁赋听出是柳四的声音,他站起来,把枪插在腰里,说:是四叔啊。柳四赶紧几步走过来,走到关仁赋的对面站住。关仁赋急切地问:见到仇占伍了吗?柳四说:见到了。关仁赋问:他咋说的?柳四说:这狗日的,我看他的样子,他好像变心了。关仁赋问:咋看出来的?柳四坐在地上,关仁赋也坐下。柳四说:今儿个我见到他,他第一句话就问我,你们今儿个打不打?我说:打。他说:来多少人?我说:人不少,有一百多号呢。他说:都有家伙吗?我说:有,长枪五六十条,还有铳子、鸟枪。他说:就这些吗?我说:就这些还不够收拾他小日本的。我说完看他的脸,我看见他脸上露出一点儿笑的样子。跟着他说:好,你们打得了;可咋打法你们算计好了没有?我说进了南门就攻关家大院的大门。扛着一根粗檀条,把门撞开。仇占武哈哈笑了,说:中。就这么着吧。然后他把我送出县城。关仁赋想一想说:好,四叔说的好。他仇占武就是没安好心,他也想不到咱们有这么多弟兄,这么多家伙;还有炸药桶。一旁的关善犁沉吟片刻说:虽是这么说,可他们在暗处,咱们可在明处。柳四说:我进城先在四处转了转,关家的大院的院墙上,只有四角有炮楼。进城之后咱们就兵分四路,炸狗日的四个墙角,城门口的事就交给我了。关仁赋说:就这么干吧。然后,他说:二叔,走!上对着南门的龙岗那儿等时候。关善犁站起来,带着土匪队伍朝前走。关仁赋和柳冬菊站在路旁没动。看着土匪兵一排一排地走过。他打算见见那希汝。夜黑,看不清。关仁赋压着嗓子小声喊:二姐夫,喊了两声,他听见后面有人低低地答应了一下,跟着跑过来。跑到离他七八步远的地方,却扑通一声摔倒在路上。关仁赋忙过去扶摔倒的人,问:是二姐夫?那希汝说:是。却没站起来。两手摊开在地上摸。关仁赋说:二姐夫,站起来。那希汝说:歪把子摔出去了,摔没了。关仁赋差点儿没笑,他和柳冬菊一齐蹲在地上帮他摸,摸到路旁的庄稼地边上,关仁赋才把枪摸到。他捡起来,用手掂一掂,把枪交给那希汝。那希汝接过去,扛在肩上说:仁赋,叫我有事儿?关仁赋说:没事儿,就是想看看你。那希汝说:唔,呼呼喘气。声音很大,关仁赋知道他不是累的,他是有点紧张。便说,歪把子会用了吧?那希汝说:会了,柳四叔教的。关仁赋说:一会儿打起来就得猛,别怕,越怕越完蛋。那希汝说:我不怕,反正也是死。关仁赋说:咋知道非是死?别想这些。说完,他握一握那希汝的手。突然,后面的土匪一阵骚乱,跟着又静下来,关仁赋问:啥事儿?舒佑山从后面走过来说:没事儿,是两只狐狸从庄稼地里窜出来过了道。关仁赋摸摸舒佑山背上的炸药桶。那里面装满了炸药和锅碴子,他说:这家伙重不重?舒佑山说:不轻。
土匪们继续朝前走,关仁赋和柳冬菊又走到队伍的前面,整个队伍像一条扭动前行的蛇,在黑黑的夜路上缓缓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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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上的风 发表于 2009-3-15 08:22:36 | 只看该作者
总感觉故事是发生在平原地带
这个排成电视剧应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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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3-20 07:51:29 | 只看该作者

关仁赋在后屯一枪打死土匪豁子的那年是十四岁。关仁赋从开枪杀人到跟他爹关善耕走进茂杨口,站的大枪贩子、土匪头子柳秉壮的面前,他一点也没怕过。他开过枪之后心中的怒气未能全消。本来他想再打几枪的,但是银秀却把他手里的枪夺过去,交给了刘厚田。银秀说:你咋能开枪!关仁赋说:他骂二姐。银秀说:他是个土匪。关仁赋说:土匪也不中。银秀说:再说两句,给他百十块大洋也就打发了,可这下子却结了仇。茂杨口上柳秉壮是这一带的匪首,哪条路的人不怕他?谁敢打他的人?可咱们打了,就等于是栽了他的面子。关仁赋看见二姐的脸色发白。他知道二姐是真的生气了,对二姐,关仁赋是不敢顶撞,也不想顶撞的。关仁赋便不再吱声。他的心里明白,二姐说得不错。柳秉壮与其它的土匪不一样,他是个匪,也不是匪;他养匪不骚扰乡里却干着贩枪的勾当。在这一带,他和官和兵和各路土匪都有来往,尤其在省城里,专有人供他枪卖。他柳秉壮实际是和官、兵、匪长在一根藤上的瓜。明着是他匪贩枪,实则是官贩枪,所以离不开这一条根。柳秉壮有仗势,骑马挎枪贩枪,没人敢惹。土匪更是恭维他,哪路的匪惹了麻烦,要求他柳秉壮通融;当官的要发财,有枪得有人给他往外卖,况且当官的惹了真匪怕遭暗算,也得求他柳秉壮出面摆平。柳秉壮成了这一带官、匪、兵之间的重要人物,他就像赌盘上的骰子,你得靠掷他找出点儿来才能完成赌的目的。所以柳秉壮说贩枪,实则是大摇大摆作军火买卖。这样的人别是说关家,就是县太爷也惧他七分。关银秀害怕,怕得有理。关银秀知道,虽然理在关家,但打死茂杨口上的匪,这就等于戳了柳秉壮的面子。是不好办的,她想了一下,说:把他抬出去吧。
死匪豁子被放在围子门外,围子门又被两挂大车顶上。银秀没上土围子墙,刘厚田和关仁赋上去了。刘厚田在土垛上露出脑袋,冲着那边的土匪喊,都过来把豁子抬回去。树林那边的土匪愣了神。十几个土匪谁也不说话互相地望着,他们仿佛觉着绝对不是真事儿,绝对不是。从茂杨口下来,到省城、县城,到邻近的几个县境之内,没人敢动柳秉壮手下葛金财葛爷的人马。柳秉壮是一棵大树,葛金财是树下一只乘凉的虎。那些小匪帮不过是猫猫狗狗,至于这一带的财豪、地主、百姓,那不过是笼中鸡、砧上肉,是虎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的东西。但是,十几个土匪还是看见了躺在地上的豁子,跟着,他们摇摇晃晃过来两个人。他们走过来,看一看两眼瞪着的豁子,一前一后将豁子架起来,但是两个土匪并未马上走开,站在前面的土匪突然转过身来,歪着头瞅着围子墙说:谁干的?敢不敢报个名号?围子墙上鸦雀无声,刘厚田猫着腰,一手拉着关仁赋,一手举枪瞄准土匪的脑袋。土匪又问:敢不敢?刘厚田说:日你娘的,是谁能咋?土匪说:三天内取他人头。关仁赋听了哈哈大笑起来,他把头往外一伸,冲着土匪大喊:老子,关仁赋!豁子就是我杀的!两个土匪被关仁赋的突然大叫弄得懵了。他们盯着关仁赋,没想到打死这个哪儿都敢闯,哪宅都敢进的豁子竟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两个土匪头一扭,抬着豁子走了。
土匪一撤,围子上的人都下来。刘厚田问:二小姐,咋办?银秀说,得赶快带仁赋回县城跟俺爹商量。刘厚田说,要走就赶快走。银秀说,好。大家把马牵来上马吧。说着,银秀来拉关仁赋,关仁赋朝后退了一步,说,姐,我不回去。枪是我打的,豁子是我杀的,土匪来了,我跟大伙一块顶。银秀说,这是可以硬顶的事儿吗?关仁赋说,我就是不回去。我不能眼瞅着后屯遭匪殃。银秀急了,说,关仁赋,这是逞英雄的时候吗?不回城,让爹拿出主意来,别说后屯,就是关家大院也得遭匪殃。关仁赋无语,但是他朝后退了一步。他用动作表示着自己的坚决。这时,他觉得自己的一只手给另一只软软的热乎乎的手抓住。并且拉着他走向他骑的枣红马的旁边。他扭身一看,是小翠。关仁赋说:小翠,我走了你咋办?小翠说,少爷,你走是大事,我在这儿是小事,早回去一会儿,就能想出办法早救出后屯一会儿。仁赋说,小翠。小翠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她的两只深深的眼睛像说着许多话一样望着关仁赋。她麻利地解开马缰绳放在关仁赋的手里。银秀看看刘厚田,刘厚田也看看银秀。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时产生一个共同的疑惑。关仁赋没有松开马缰绳,也没有放开小翠的手。关仁赋说,要走咱们一起走。小翠说,少爷,这不是耍性子的时候。关仁赋说,不,你是女孩。你不能留在后屯,小翠将关仁赋的手轻轻掰开,然后她又望了一眼关仁赋,扭身跑回屋里。银秀、仁赋、那希汝、刘甩头四人上马,迎着北风回县城。在关家堡的门前,他们碰上正好要赶来的仇占武。
关善耕不愧是关家大院的主人,遇到这样的大事他很镇静。他说,事以至此也无法儿。只是关仁赋虽说是关家的少爷,但毕竟是个孩子,一个孩子都敢开枪打他的人,不是在他下巴上捋毛吗?柳秉壮是个重脸面的人,他不能丢这个面子。说了这话。关善耕两眼死死地盯住关仁赋,他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明白,关仁赋将来恐怕不会再守着关家的产业了。他就像城南那道悄悄隆起的龙岗,非要挺出一个高高的脊来不可。关善耕摇摇头,没说一句责备关仁赋的话。他知道,对关仁赋来说,已经没有必要责备了。他说,这年月,官、匪、兵都是让人惹不起的,可惹了,也不能挺着。银秀走到关善耕的旁边,说,爹,备份厚礼去见柳秉壮吧。关善耕望着窗外,半响不语。银秀说,爹,人怕见面,树怕扒皮。去给他当面认个错,补补他的面子,事情就过去了。关善耕说,银秀,去一定要去。我只是想该不该带上仁赋。银秀说,柳秉壮虽为匪,但却是要名声、讲义气、明大理的人。带着仁赋去向他谢罪,他绝不会为个豁子做出不该做的事儿的。况且茂杨口上,年年是关家供着粮食。关善耕说,好,就这样。银秀问。爹,礼呢。关善耕看看银秀,说,十条金子。二千大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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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3-20 07:53:29 | 只看该作者
树上的风:您好!过几天把剧本发上来。其实剧已经拍完了。现在还不方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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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3-28 07:59:53 | 只看该作者

礼备齐,关善耕带着关仁赋,后面跟着刘甩头和仇占伍出了城。走上龙岗,四人催马小跑,仇占武显得心事重重,他突然催马赶到关善耕的身旁,说,东家,咱不该去。关善耕说,咋不该去?仇占武说,土匪毕竟是土匪,翻了脸,咱不等于给他送上门了吗。关善耕扭头看看仇占武,没说话。隔了一会儿。仇占武说。东家。关善耕冲他摆摆手,说,占武,你不要说了,今天就是进虎口也得进。跟在他们后面的关仁赋听见了他们的话,这使关仁赋的心里很乱,很烦,有一种要拼命的冲动。自古英雄出少年,关仁赋不是怕啥,关仁赋是少年也是英雄。他心里烦乱的最大原因是因为不平。他不知道世界上为什么有这么多不平的事儿。为什么骑马挎枪的土匪可以随便杀人越货,可以侵宅入室,可被扰的百姓还得去赔罪?他的心中烧起一团怒火。
四匹马沿着龙岗走,沿着龙岗走可以看见两边广阔无边的土地。冬天沉重地裹着土地静静地卧着。像一群肌肤苍白,衣衫褴褛的女人;热血灌溉着她们的身子,她们渴望拥抱,渴望男人的手指将他们冻僵的身子抚暖。关仁赋望着龙岗两边的土地。忽然想起女人两个字。女人到底是什么呢?女人最值得爱还是最值得恨呢。在没到后屯认识小翠以前,关仁赋心中占着主要地位的女人是银秀。他把银秀当成母亲一样顺从信赖。但是,在这几天中,关仁赋的心中除了二姐银秀,又有一个女人钻了进去,而且他在这两个女人身上,真正地觉出女人是可爱的。女人是姐姐、是妹妹、是母亲;是推动他充满活力的力量。在后屯的三天中,十四岁的关仁赋得到了十三岁的小翠的温存的照应。她像小鸟一样依着他,她又像小狗一样护着他。她是那么善解人意,事事能想在他的前面。她陪着他说话儿,陪着他玩儿,陪着他在草垛里作一个家。在那个“家”里他紧紧地抱住小翠。他抱着小翠,觉得她的身子好暖,就像一团火。小翠把脸埋进他的怀里,说,少爷,我怕。关仁赋说,小翠,别管我叫少爷。小翠说,少爷,我真怕。关仁赋捧起她的脸来,朦胧中看见小翠那双像温柔的小鹿一样的眼睛正怯怯地望着他。关仁赋说,小翠,不要怕,我关仁赋是个男子汉,我娶你。那天晚上,关仁赋躺在小翠家的热乎乎的炕上。听着躺在他身边的小翠给他讲着许多他从未听过的事。讲着讲着,小翠先自己睡着了。但是关仁赋却睡不着,他感觉着小翠的细细的呼吸,他感觉出着小翠那样呼吸就像是微微吹起的一阵春风。让他感觉暖暖的,痒痒的。这让他睡意全消,心有所动,想到男人和女人神秘的事。第二天他醒来一睁开眼睛,小翠正含着笑意望着他。他看见小翠望着他的那双眼睛就像两泓平静的秋水。这使他的心忽然狂跳起来。他突然握住小翠的手。
仅三天的时间,关仁赋就从小翠身上嗅到了与二姐截然不同的女人的另一种芳香。那芳香是无法说清的。它会飘动着绕在你的心上。二姐银秀的馨香,小翠的芳香,是使关全赋增长着力量的东西。打认识小翠后,关仁赋似乎明白了他痛恨那希汝的原因。那就是那希汝将二姐赋予他的馨香夺去了一份儿。
天上的子云彩在慢慢地加厚,早上还能看见的白太阳完全被铅快似的云裹住。跟着,天上飘起了雪花儿。旋转飘舞垂落的雪花儿,搅着龙岗,使弯弯曲曲的龙岗欲游欲腾。远处,已经看得见茂杨口下山口两边的两座陡峭的山兀立着。仿佛两只腾空而起扑向猎物的老虎。关仁赋记着,自己小的时候,也是在一个落雪的冬天,他曾跟二姐银秀跑到龙岗上玩耍。那时的刘甩头还是关家南甸子烧锅的小伙计。仇占武干着扫院看门的杂活儿。二姐和他跑上龙岗,踩着地上厚厚的落雪,奔跑,呼喊,戏闹。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再摔倒。后来二姐躺在雪地上闭上眼,不肯起来。刘甩头和仇占武一边蹲着一个扯她的胳膊。可二姐就是不肯起来。刘甩头说,二小姐,你起来我就要你作我的新娘。仇占武大怒,说,二小姐应该给我当老婆!两人说着动起手,在龙岗上翻扭着一齐滚下坡去。但是关仁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二姐既没有嫁给刘甩头,也没有嫁给仇占武。两个关家的伙计中,仇占武在二姐未出嫁前就娶了老婆。只有刘甩头不娶。
关仁赋回头看看刘甩头,他一脸庄严,头发还那么长,在头上蓬着。头发滑下来,他就扬头一甩,那样子像一匹奔跑呼叫的马。刘甩头得“甩头”绰号,就是因为他的这个动作。但是关仁赋知道刘甩头是个义人。他忠实于关家,热爱关家,关心着爱护着关家的每一个人。
四人催马向前,行色匆匆。龙岗高高地托着匹匹马的蹄子。敲打出一片朦朦胧胧的声响。在他们的身后飘扬起一条白白的雪雾的飘带。
雪越下越大,刚刚零零星星的小雪忽然变成纷纷扬扬的大雪。雪帘厚厚的迭出一张无边的幔。遮断了奔于雪中人的视线,此刻,关善耕的心里却忽然坦然。他认为大雪是个好兆头,瑞雪示祥,此行无难。他索性催马,飞入浓重的雪帘。

龙岗两边的土地是流油的,百灾不招,几乎年年丰收,龙岗两边的这大片的土地是关家的福份。关家就是靠着这片土地,才有今日的富足。
龙岗原本叫河岗,它初隆起的地点在围着县城绕了半圈的西河岸边。当时,它不过是一个土丘,后来一点点地隆起,延长,逶迤而去。经年深日久的变化,一点点地隆成一道漫长宽厚的土岗。其形酷似一条游龙。仿佛这龙是从茂杨口里奔出来,奔到西河岸边将头扎进水里狂饮的巨龙,因此得名龙岗。清朝末年,在龙岗刚刚隆起一个头的时候,地方官对此异象不安,曾申奏朝廷,说平地起岗是土龙,将来要出大匪患,需在龙岗的头部,即遇水而止,俯首狂饮的地方断水源,建高塔镇之。但是朝廷似乎觉得土龙不足挂齿,况且真要是为此大兴土木,反而会在民间引起异论,因此批复不建。所以让这条土龙隆起了背,摆开了尾,仰起了头,成了一条真真正正的大土龙。
关仁赋对龙岗一直有一种依恋感,这不仅仅是同二姐常到龙岗上来玩,而是因为他常常站在南甸子烧锅的大门口欣赏龙岗的壮观时,给他创造那种宽阔愉悦的心境。他有时站在龙岗的烧锅的南甸子烧锅门前,一气看上龙岗几个时辰,那时,他会觉出龙岗的威武,觉出龙岗上行走的行人车马,就像巨龙身上烁烁的鳞片儿。然而,现在他骑马走在龙岗上的心情却与从前的那种心情大为不同。他现在不是在欣赏龙岗,而是踩着龙岗的脊去跟爹见一个官不官,匪不匪的人。为杀了一个登门入室污辱二姐的土匪豁子去向他赔礼,他心中大为不平。
一行人马走下龙岗又行一段路即到山口,这个山口山势险峻,怪石突兀,中间入山处只能行过一挂马车。进山只此一条路。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柳家在此辟地造寨也勘称绝想。这条山路里通茂杨口,外边龙岗,还有一条小路是沿山边向西去的,可通后屯,也可过河,去河西广大的土地上去。大路却在龙尾处岔开尾,摆成三条路。一条通省城,一条通县城,一条则通曹桥镇。关仁赋的姨娘舒家即住在曹桥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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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3-28 08:00:30 | 只看该作者

打入山处到茂杨口,十里,一条窄窄的山路弯转盘绕,步步上坡,马难行,人难走。关仁赋仰头看看,山里丛林之中有烟缭绕,他猜想那冒烟的地方一定就是柳秉壮的匪巢了。
正行之间,刘甩头说,东家,要到了,我在前面,以防有个变故。关善耕摇摇头,他极有把握地拍拍刘甩头的肩膀,然后,脸上掠过一丝自信的微笑。
四匹马在两山压着的山沟里行进,走过一道慢弯,路忽然变宽,跟着,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块宽阔的平地。这块平地上平整坚硬,上无杂草,东西长有一百二十余步。南北宽有八十余步。在这片展开的场地对面,仍是茂密的树林。看到这块场地,关善耕心里暗暗佩服柳秉壮的聪明,有这片开阔的场地,在林子里布枪设防,你就是千军万马也难打进来。
进入空场,关善耕故意放慢了马,走出悠闲的样子。他知道对面的林子里一定有匪盯着他们。四匹马踩着雪地。发出杂乱的、懒洋洋的咯吱声。
关善耕猜对了,树林子里是石头垒成的一排匪堡。他们一出现在对面的路口,走上平场,匪堡里的枪口就一齐打开。几十条枪已经对准了他们。
关善耕催马向前,就在要走进茂杨口的路口时,突然从路边走出一个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在这个人的后面跟着四个提着盒子枪的小匪。
这个人是个矮个,微胖,圆头,长着一双小眼睛;鼻梁根上长着一颗黄豆大的黑痣,关善耕心里一震;葛金财。他虽没见过葛金财,但是看见那颗黑痣,关善耕就知道是他。这人在县境内出名,杀人越货,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后来官抓他,兵打他,百姓也要杀他。柳秉壮知道众怒难犯,他在茂杨口前的空声上燃起一堆火,煮了一瓮酒,鸡血祭刀后,要杀葛金财向天下谢罪。葛金财见状,跪在地上求饶。柳秉壮说。不是我非要杀你,是你非要找死。葛金财说,三爷,小的错了,也是一时糊涂,求三爷开恩。柳秉壮说,按理我不应该杀你,弟兄一场不易,可留了你,就等于卖了茂杨口,弟兄们找这块地界扎根活命费了多大力气,死了多少弟兄?说毕,柳秉壮将一碗烈酒自已先干了,然后说道:你背着我杀人越货,欺男霸女,结果惹火了这一带的百姓,还大闹了县城,又打死了当兵的,这不等于断了我茂杨口上弟兄们的生路吗?就这些,你说你该杀不该杀。葛金财无话可说,跪在地上叩头如捣蒜。柳秉壮说,金财,你跟我干一回,看在往日兄弟的情份上,我先赏你十碗酒,喝完了再动手。葛金财两膝跪在地上打颤,接过一碗酒全都颤洒在地上。他颤颤抖抖地喝了三碗酒,然后撇了碗说,三爷我不喝了,喝完十碗也是死,柳秉壮掏出枪来,点着葛金财的脑袋说,喝!葛金财哆嗦一下,把剩下的七碗酒半洒半喝地弄没,已是酩酊大醉。柳秉壮举枪对准葛金财,偏这时,外出的柳四回来了。柳四是柳秉壮的亲弟弟,葛金财的把兄弟。他一见这阵势,跪在地上给葛金财求情。柳秉壮说,不是我要杀他,是他自己作死。柳四说,饶他这回吧,下次再犯,不用三哥动手。柳秉壮说,养着他早晚会给茂杨口惹下大祸患。柳四说,三哥,以后多加管束也就是了。再要出大错,四弟愿和他一同受罚。柳秉壮叹口气。说,葛金财给咱柳家立过大功,既然你给他下死劲儿求情,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饶。说毕,抽出腰间的匕首,递给柳四。柳四说,好,三哥,要几个?柳秉壮说,就两个吧。柳四过去,提起烂醉如泥的葛金财说,你做了对不起茂杨口上弟兄们的事,三哥饶你,你应该记着大恩,往后报答茂杨口,不准再做对不起大家的事。说毕,抓着葛金财的左手,一刀垛去两个指头。关善耕早就知道,葛金财不善不义,是个恶匪。他抬头看一眼葛金财缺了两根指头的左手,在马上一抱拳,说,烦劳这位弟兄给通报一声,就说关善耕要求见柳三爷。葛金财不说话,翻着小眼,上上下下盯着关善耕看。关善耕说,求兄弟高抬贵手,放我们几个进寨。葛金财仍不说话,这时站在他身后的一个小土匪,忽然走过去,凑在葛金财的耳朵上嘀咕几句,葛金财不住点头。然后他慢慢地走到关仁赋的侧旁,隔开三、四步的地方,小眼一眯,嘿嘿地笑了两声,说,哪个是打死豁子的?出来让葛爷瞧瞧。话音刚落,没等关善耕说话,关仁赋催马向前跑了两步,一拍胸脯说,我!葛金财偏扬着脸一看,说,好小子!你他妈有胆量,敢摸老子的汗毛。说着去怀里掏枪。一上茂杨口,刘甩头就把枪顶上子弹,他早做好了准备,葛金财的手刚摸着枪把,他大叫一声顺过枪去,对准葛金财的脑袋。仇占武也端枪在手,冲过去,将枪口顶在葛金财的后背上。这突然一变,几个土匪不知的措,葛金财也给镇住了。可他马上拿出泼皮的劲儿,说,你们他妈的少跟老子来这套!刘甩头把枪在他的脑门上捅一下,说,你要是敢动一动,我就掀开你的脑壳。葛金财翻翻眼,扭头看看他的弟兄们,说,这可是爷的地盘。刘甩头笑了,说,你的脑袋现在可是我的地盘。葛金财盯着刘甩头看,忽然冲着后面的小匪们喊道:弟兄们开枪,我葛金财命不要了。关善耕说,葛金财,你是个英雄,有两下子,可我们是来办正事的,不是玩命的。然后他指着站在葛金财身后的土匪说,烦哪位进去通报一声吧。就说我关善耕来访,进不了大门。几个小匪互相看看,有一个粗黑的壮匪,对一个小匪的屁股上踢了一脚,说,还不快去!小匪就飞身奔入茂杨口。不消半袋烟的工夫,从茂杨口里奔出一匹马来。骑马人精瘦,眼亮,鼻高。马到跟前,将手一摆,众匪一齐把举着的枪放下。刘甩头和仇占武也收回枪来。瘦子骑马走到关善耕的对面,将手一拱说,是关掌柜吧?关善耕说,不敢,关善耕。那人说,我是柳四,柳秉汉,弟兄们年年吃着关家的粮食,不曾面谢过,今儿个谋面,我柳四就代弟兄们谢啦!关善耕忙说,柳四爷,关善耕今儿个来是陪罪的。柳四说,刚才俺跟三哥说了,关家和咱茂杨口无冤无仇,杀了豁子,也多半是误伤。关善耕说,多谢四爷说公道话。柳四一摆手,领着四人进了茂杨口,马走过葛金财面前的时候,关仁赋看看他,然后笑一笑。
柳四带着众人进了大院,然后一齐下马,将马交给几个土匪,便径直进了正堂。
这正堂里面布置的并不似匪巢,有点儿大家宅第的样子。正中的一把太师椅上坐着个和柳秉汉差不多的瘦子。在他的旁边站着几个保镖。柳四上前,说,三哥,这个就是关掌柜。说毕,站到一边,关善耕朝前跨了一步,冲着柳秉壮一抱拳,说,犬子冒犯了三爷,今儿个特地带犬子来给柳三爷陪罪。说着,让刘甩头和仇占武将大礼呈过去,放在柳秉壮的身边的桌上。柳秉壮不看金、不看银,站起来,手托水烟袋,指指站在关善耕旁边的关仁赋说,这个就是关少爷吧?关善耕说,是犬子。柳秉壮把脸一沉,说,我柳秉壮的人你也敢打,吃了豹子胆啦?关仁赋看看柳秉壮不动。柳秉壮说,豁子有啥错,你竟敢开枪打他?你还把茂杨口放不放在眼里?这一带的人还拿不拿我柳秉壮当回事儿?关善耕说,柳三爷,犬子无知,还得求三爷多原谅。柳秉壮说,原谅不原谅的事小,豁子没错,你干嘛开枪杀他!关仁赋心中大怒,他看一眼爹,忽然朝前迈了一步,说,有,他骂我姐!是匪也好,是民也好,都是人!谁家没有姐和妹,没姐没妹,还有娘,都是女人!柳秉壮一拍桌子,说,做匪的骂人还算骂吗?关仁赋说,即使不算,可他骂的是我二姐。关善耕头上冒出汗来,吼道,谁让你顶撞三爷!关仁赋说,事有事在,理有理在。柳三爷是这一带大名鼎鼎的人物,豁子做的就是错!柳三爷不能护短。关善耕伸手一掌,打在关仁赋的脸上。柳秉壮笑了,他伸手从一个保镖的腰里抽出枪,一抬手,当当当三枪,三枪打完他看看面前的关仁赋眼都不眨,柳秉壮不错眼地盯住关仁赋看了一袋烟的工夫。末了,他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这一带将来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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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4-19 13:43:32 | 只看该作者
85# 不想多说
第九节
土匪队伍沿着龙岗上的黄土路继续朝前走,关仁赋已经看见了前面黑黢黢的县城。炮楼上的探照灯像一把雪亮的刀,对着县城外面的空地扫来扫去,照得很亮。正走着,后面有人呼呼地喘着气跑过来,声音很轻,但脚步很乱。关仁赋停住,站在路边,那人一直跑过来,一下撞在关仁赋的身上。俩人差点没一齐摔倒。关仁赋抓住那人压低声音问:谁?那人喘着气说不出话,关仁赋伸手去那人的前襟上摸一摸,他胸前的衣襟里鼓鼓囊囊,包着一样东西,关仁赋立刻知道是刘厚田,他衣襟里裹着的是小翠小时穿过的一件褂子。关仁赋说,厚田叔,跑啥?刘厚田呼呼喘着,热气直扑到关仁赋的脸上。说,东家,狐狸。刚才我看见了狐狸,它跑过来撞在我的腿上了。关仁赋说,厚田叔,你坐下,坐下吧。要到县城了,别说话。刘厚田说,可是我看见的是狐狸,它一跑过去,我闻到它身上的骚味儿。关仁赋说,厚田叔,咱们是去打鬼子,别说这些。刘厚田说,他妈的,我摔倒了,刚才我看见了狐狸,可我得打鬼子。我枪法准,我是刘炮手。哪儿一冒火亮,哪儿就是个枪眼。我专打枪眼。关仁赋说,好,到时候你专打枪眼。跟上大伙走吧。刘厚田答应了一声,站起来走进土匪队伍里。自打小翠死后,刘厚田就得了魔怔病,常常说些没边的话,不过一提打鬼子他就来精神,他的枪法好,可以打飞着的鸟,可以打百步之外的一个树叶,可现在刘厚田身上没枪,出发前,关仁赋把他的枪拿过去让他的侄子替他背着,怕他弄走了火儿。
刘厚田走了几步,忽然又折回身,走到关仁赋旁边,说,东家,烟瘾犯了。咋办?关仁赋伸手从烟包里捏出一撮烟末撒在他手里,刘厚田端起来,放在鼻子上闻闻,说。东家,我没火儿。关仁赋说,厚田叔,这会儿不能划火抽烟,一有火亮,鬼子就看见了。刘厚田把烟末端起来闻闻,忽然把嘴凑到关仁赋的耳边说,少东家,要是小翠现在不死,我是你丈人。关仁赋说,厚田叔,刘厚田紧紧抓住关仁赋的一只胳膊问,对不对?关仁赋说,厚田叔。刘厚田使劲地捏着他的胳膊问,你说对不对吧?关仁赋说,对!厚田叔。刘厚田放开关仁赋登登地朝前走去。
这时,整个队伍忽然停住,关仁赋朝着县城那边看看,知道前边已经到了龙岗的路口。他加快了脚步赶到前面,土匪兵全都坐在路上。关善犁和刘甩头却蹲在路口,朝县城方向看,城门口炮楼上探照灯扫着城墙和外面的大片土地,像一把刀子割来割去,寒光闪闪。县城门外的房子全都扒光了,离县城五百步内全是铲平的土地,不种庄稼,日本人说是为了城防,关家堡南门外的南甸子烧锅也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百十口盛酒的大瓮一齐燃烧迸裂,酒液涌流,烈火熊熊,烧塌了酒窖,烧着了窖中封存的几十年的陈酒。大火整整着了三天,白天烟尘滚滚,晚上天红半边,那时,站在后屯土围墙上的关仁赋看见那边映在天上的火光,关仁赋的心中也仿佛着了火。
现在南门外一片秃光,像给刀刮过的土地沮丧而衰伤。关仁赋望着被探照灯扫过的地方,已经找不到一点过去的痕迹。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就走到关善犁的身边。也蹲下。柳秉汉凑过去,贴着关仁赋的耳朵问,司令,下不下龙岗?关仁赋说,等一等,然后他问关善犁,二叔,按你定的时间到了吗?关善犁说,过了。关仁赋说,过了,怎么过了?关善犁说,我是故意压到这时候的,他仇占武要是诓咱们,咱多拖他们一会儿,就能给他们拖散心。关仁赋听了,立刻觉得关善犁说得有理。他拉一拉柳冬菊,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关善犁说,到城下兵分三个队,一队压在后面,前边打一阵子之后再上。一队进城就先把城门上的炮楼占了,伪军一个不留,全杀,给咱们自个儿留个退路。剩下的一路打鬼子。关仁赋说,好剩下的我带着,进城分四队,一队一个炸药桶,先炸鬼子住的关家大院四角的炮楼,然后冲进去,要是仇占武卖了咱们,硬拼也得拿下大院。关善犁没说话,他的喉咙节窜动了几下,发出咕咕的声音。然后他站起来,迈着大步走下龙岗,朝着县城的南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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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4-21 18:50:12 | 只看该作者
86# 不想多说
第十节
关仁赋跟着他爹关善耕平平安安地下了茂杨口,这时大雪已停,天空渐渐发暗,西边天上破开的云缝里,露出一点桔黄色的晚照,那是太阳沉下地平线时的一点残光。四匹马在雪路上狂奔,关仁赋骑在马背上,他觉得自己真得长大了,像一个男子汉大英雄了。
马奔到龙摆尾三岔路口的地方关善耕勒住马,他望着让这条龙岗护卫着的大片土地,又回头看一看岗弯上的关家的坟茔地心潮沸腾。
他叫过关仁赋,然后指着被雪盖住的无边的土地,说,这就是咱关家的土地,关家今日的兴旺富足,是咱们的祖辈从这里开始的。是一锄一锄刨出来的。累死了,就在这岗弯上一埋,活着的还要干,还要到这片黄土地里摔汗珠子。关家的产业就是这么一辈辈攒下来的。可你总得记住,爹老了,往后关家的大业就全靠你担着了。关仁赋仰头望一望爹苍黑而布满深深皱纹的脸,说,爹,我记住了。关仁耕没再说话,他的心里反反复复地想着柳秉壮刚才的话?他看看儿子,心说,你这个关家的魔,将来会成个什么人物呢?
四匹马继续朝县城奔,在接近南门口时,关仁赋看见在城门的灯光下,竟然站着二姐和小翠。
杀了土匪的事件平息了。关家上下又都忙碌着日子,两个个烧锅照样酒香四溢。但这些,关仁赋看来不过是忙碌、活着,活着、忙碌,都平平无味。他觉得这一切都是正常的。人活着必要做的事,无奇可言。而他心里觉得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小翠的闯入。在关善耕领着关仁赋上茂杨口的同时,刘厚田打发两个小伙计把小翠和围子里住着的细户们家里的十几个女孩一齐送进了县城,以防万一。剩下的都是成人和男孩子,要是土匪来了,这些人无所谓,只有这些女孩让人耽心。小翠就这样进了县城。
小翠自此就住在了关家,这让关仁赋高兴。小翠落落大方,无拘无束。尤其在关仁赋的面前,他就像一只依着人的小狗。她善笑,口齿灵巧,对关仁赋有着许多说不完的话。在关仁赋的眼里,小翠就是一股缠绕在他身上的新鲜空气,让他感到舒服,快乐。小翠与二姐相比,她们之间更有不同。二姐是慈母般的体贴,小翠则是相依中的关怀。关仁赋握着她那双细巧的小手时,总想着和她拜天地时的情景。但是关仁赋没能娶到小翠。关仁赋长到十八岁,小翠长到十七岁,膘悍强壮的关仁赋虎虎生威,柔弱秀美的小翠艳若春桃。这时,关善耕应允,仁赋的三姐麦秀出嫁后,就给他和小翠办喜事。但是,就在麦秀出嫁的那天,关家却出了大岔子。
麦秀出嫁的日子是秋天,是庄稼收进了仓的秋天。
老秋实在而且是宽厚大方。它把成熟的庄稼一撒手,交给了庄稼人,然后就舒展开身子。老秋的气候也好,老秋的气候不凉不热,老秋的天又高又敞亮,丰收的老秋确实让庄稼人高兴。它给庄稼人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你可以有一个不被饿肚子的肌腱。你可以在寒冷的冬夜,钻进热烘烘的被窝摸老婆,吮着老婆带着汗酸味儿的乳头,你可以俯在老婆和你一样火热的充满情爱的身上放心地做男欢女爱的事。虽然外面有官、匪、兵,虽然官匪兵勾结,但天下的日子还是不错的。中国人笑着的或是哭着的,都面对面地生活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他们觉得这是家,是实实在在的日子,是生活。关家人也有一样的感觉,高粱和棒子收进仓里,关家堡和后屯的土围子里粮食的粮食囤里囤满了金黄的玉米和火红的高粱。粮食囤里囤得满,两个烧锅里的酒也满,二百余口大瓮里酒波荡漾,酒香飘满全城。好收成让人乐呵,所以舒家要娶亲。关家要嫁女。两家忙着办喜事。
关家三姐妹中,长得最美的是麦秀,性格最柔顺的也是麦秀。所以麦秀能嫁给连襟的侄子舒佑山,关善耕觉得合情合理。舒佑山如耸峰兀立,大有阳刚之气。麦秀则似水细流,更具有女儿温情,关家和舒家都觉得这是段好姻缘。
舒佑山幼年父母双亡,把他拉扯大的是他的婶娘,也就是关仁赋的姨娘。舒家广有家业,曹桥镇上的人说,曹桥镇上舒家大,曹桥应该叫舒桥。但是曹桥没叫舒桥,大舒家正待接亲续香火的这天,日本兵却进了曹桥镇,舒老太被惊吓,当即呜呼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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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言 发表于 2009-4-21 19:22:38 | 只看该作者
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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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4-23 21:27:45 | 只看该作者
88# 无言
第十一节
那天天气很好,关善耕早早起床,坐在他住室的外间,一边喝茶,一边筹算着当天的一些事儿。关善耕知道嫁麦秀和嫁金秀不同。金秀、银秀是嫁到城里,麦秀却要嫁到曹桥镇。这一去几十里,要过龙岗,要走过没村没寨的野地。为防不测,关善耕打发关仁赋和刘甩头上了趟茂杨口,给柳秉壮下请贴,又送去一千光洋。四挂车粮食。那天正巧柳秉壮招待几个特别人物喝酒,喝了酒,高兴了,他把关仁赋领进武器库,关仁赋大吃一惊,柳秉壮的武器库里竟然存放着六挺歪把子机枪,这东西关仁赋只在国军的队伍里才看见过。可柳秉壮这儿也有!这不能不让关仁赋感到惊奇。柳秉壮说,小子,你知道这是啥家伙?关仁赋说,歪把子。柳秉壮哈哈大笑。说,中,认货。这是省里国军一个头儿寄放这儿的。日本人已经打省城了,关仁赋心里一惊。日本人要打过来的消息已经传了有半年了。人人心里慌,但只见跑国军,未见日本人。报上看到的日本人打着膏药旗,一副傲不可侵的样子,让关仁赋看了气恼。关仁赋听了这个消息,便辞别柳秉壮要回县城。柳秉壮叫来柳四,说,关家瞧得起咱茂杨口,咱也得对得起关家。你今儿个就打发人,关照各路上的一声,三天后关家嫁闺女,舒家娶亲,都给行个方便。大家要喝酒,就上茂杨口来喝。
关仁赋急急催马回到县城,跟爹说了日本人在打省城的消息。关善耕这几天一直担心着这事,临到麦秀出嫁的那天,关善耕起早筹算的就是这事儿。他百般不放心,凭着他的思想,他明白,日本人打下省城不会就此歇手不动,日本人的贪心是无止境的。他们比匪更狠更凶,他们要的不仅仅是中国的土地,他们更想要的是中国人的命。他们一定得过来,如果他们今天过来,龙岗上撞上接亲送亲的,岂不是坏了大事?但是想来想去也没有良策,贺喜的人来了,这冲动了关善耕,他忘掉了心里的忧虑,穿好长袍马褂,满脸堆笑,容光焕发地走到前堂。
关善耕笑容可掬,端坐正堂与贺喜的人应酬。如果不忧于日本军队的侵扰,关善耕的心情本来是极好的。这一方面是麦秀要出嫁,而另一方面是金秀这几天回来了。几年不见,关善耕对金秀的怨气也消了,金秀对父亲的怨气也没了。全家团圆,欢欢乐乐。金秀让人惊讶的是面容不改当年,依然那样美,那样有诱惑力。如一湾清水,如一棵细柳。但是,强壮如牛的车老板却死了。金秀不知麦秀要出嫁,她是因为车老板死了之后才回来的。金秀心里充满了悲伤走进县城。走进县城之后,她就没打算再离开这里。她要回来,回到关家,她甚至横了心,假若爹再把她赶出去,她就到龙岗上去,到龙摆尾关家的坟茔地那儿去,然后,就死到娘的坟前。但是,没有,关善耕看见走进院子的金秀,他又惊又喜。突然控制不住自己,老泪纵横,其实他心里这些年也是常常想起金秀的。不管怎么说,金秀也是他自己的女儿,他爱着她,想着她,这爱这想,一点点磨光了他心中的怨恨。
金秀的回来使关家上下一生沸腾。但是人们也大为惊讶,金秀的这块地是太肥沃了。车老板那样壮实的汉子竟然也在上面奔波劳累,命丧黄泉。可那时大家正忙着筹办着麦秀的亲事,没谁细问她这些,只是在边忙麦秀的喜事,边借一点空闲的时候,对她表示一些真诚的热情和关心。这使金秀又体验到关家的温暖。
成亲的那天早晨,关善耕在前面,金秀和小翠陪着麦秀,关家上下一片喜气。这时曹桥镇上的舒佑山也正是春风得意。他先到燃着红烛的祖宗牌位前跪拜。然后,走到里间给病重在身气息奄奄的婶娘请安。婶娘摸摸他的肩,说,今儿个这日子是婶娘盼望十几年的日子。舒家续上香火我也就安心了。舒佑山说,是,婶娘,婶娘又摸摸他的脸说,舒家家业大,可你脾气大,爱玩枪动炮,成了亲,往后就要收心了,往操持这份家业上想。舒佑山说,是婶娘,婶娘半撑着身子坐起来,说,你是我的侄儿麦秀是我的外甥女。本来是亲,这回就亲上加亲了。可麦秀胆儿小,性柔,我的日子是有一天没一天了,往后日子可别亏了她。舒佑山说,婶娘我记住就是了。婶娘慢慢地躺下,喘了一会儿气,说,去吧,该上路了。舒佑山站起来,冲着婶娘一揖到地,然后,他走到外间,胸前佩红花,骑上他进山打猎时骑的雪青马,今儿个这马也神气,精神抖擞,踏动四蹄,头上顶着红花,马尾托着红绫。舒佑山骑在马上得意洋洋,后面长长一队,吹吹打打,带着花轿,走上曹桥镇的大街。在舒佑山的马后,跟着骑马挎枪的家人吴麻子。喜事在身,不好挎枪,舒佑山将自己的盒子炮也交给吴麻子挎着。吴麻子左边挎支短的,右边挎支长的,兴奋不已。脸上的麻点也一律涨得通红。东家娶老婆,吴麻子觉着这也是自己的光荣。娶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叮叮眶眶,招摇过市,给曹桥镇增添了喜气,也给舒佑山家又增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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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不想多说 发表于 2009-4-26 20:29:08 | 只看该作者
89# 不想多说
第十二节
出了曹桥镇,娶亲队伍走入茫茫的大地夹着的一条黄土路,收过庄稼的土地露着大片的黄土。垄上一排排裸着割过的高粱和苞米的马耳扎。舒佑山被眼前的广阔的天地所激动。今天,他是新郎,今天他要从这条路上迎回他青梅竹马,心爱着的麦秀。他觉得今天的天高得没边,他朝天空看去。看见天深深地探向太阳的后边。舒佑山放眼看着前面的龙岗,龙岗弯曲,腾跃着扑向西边的大地。他感觉到它是活的,它有灵气,忽然,舒佑山听见天空有声音,他抬头一看,是几种成群的鸟雀一齐向西边飞。边飞边叫,凭着经常入山打猎的经验,舒佑山知道,没有大的惊动,鸟不会这样一起成群向一个方向奔命。他说,老吴,怎么回事。话音刚落,他听见头顶划过一声尖啸。玩惯枪的舒佑山心里一惊,他知道这是子弹划过空中的声音,他扭头向东北方向一看,打省城过来的那条路上,有一块白色的,中间印一个红点的东西在飘动。这东西他见过,省城日本洋行里都挂着这东西,是日本国旗。舒佑山说,不好,老吴快把枪给我。吴麻子抽出枪递在舒佑山的手里,舒佑山说,跟上我,一夹跨下的雪青马飞奔上了龙岗。
舒佑山登上龙岗的地方正是岗弯处的三岔口,也正是龙岗摆尾处最高的地方。向南沿着龙摆尾走下龙岗,再向南走二十多里,进了山,就是茂杨口;向北,然后转东北,就是通省城的大路。舒佑山和吴麻子奔到那儿,勒马回头,向东北方向一看,两人大吃一惊!在东北方向的路上,一片黄鸦鸦的,望不到边的扛枪的队伍正向这边蠕动。在他们的前边,挑着日本国的国旗。吴麻子说,他妈的日本军队!日本军队真的打过来了。舒佑山说,怎么没咱们的军队打它?吴麻子说,打啦。在省城打了一天一夜,败走了。舒佑山咬一咬牙,说,老吴,咱俩打他个狗日的。舒佑山对着扛旗的日本兵举枪瞄准,忽然,曹桥镇方向响起稀稀拉拉的枪声。吴麻子说,东家,曹桥镇上也进了日本兵,咋办?舒佑山没时间多想,他朝后看看,迎亲的人早朝曹桥镇的方向飞奔而去,花轿扔在了路的一边,他说,老吴,回曹桥镇。吴麻子一把拉住舒佑山说,东家,现在回曹桥镇不就等于是送死?日本人杀人不眨眼!舒佑山说,可俺婶娘……,舒佑山还不知道,这时日本人已经占领了曹桥镇。舒老太的屋里冲进了日本兵。一个女佣尖叫一声,日本兵就一刀将她杀了。舒老太看见刺刀上的血,看看前胸后背流着血的女佣倒下去,她朝后一仰就完了。但是舒佑山想着婶娘。他说,老吴,咱得回去,去把俺婶娘接出来。吴麻子拽住舒佑山不放。话音刚落,吴麻子哎哟一声捂住脑袋。舒佑山扭头一看,他看见从吴麻子手指缝里咕嘟咕嘟冒出血来。舒佑山扯下身上系红花的红绫递过去说,打中了?吴麻子说,东家, 擦着皮了,咱快走,得到县城报个信,吴麻子用红绫在头上缠了两道,舒佑山看看包住了,说,走,上县城。两人打马,沿着龙岗朝县城狂奔。
但是,这时候,县城也遭了日军的践踏。而且出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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