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照得人懒懒的,可我心里却有一种按耐不住冲动,那就是到南长街去看看。我的目的可能是为了寻找美感的,是那种流逝之美。那里就要拆迁了,那窄窄的街道,那些临河而建古老的屋舍和店铺都将被重新洗牌。以前的南长街是经过千百年自然形成的,保持着自然古朴的美,而被现代人规划如同棋盘的南长街还会有那江南特有的风韵吗?
无锡是一座因水而兴,傍水而建的古城。古运河由北到南,经过许多城市,比如江南的扬州、苏州、杭州,它都是从城市的边缘擦过去,唯有无锡市穿城而过。
出南门,古运河从跨塘桥到清明桥的900米河段,这条古色古香的长街,就是被国内外许多历史文化和古建筑专家称为大运河的“绝版之地”的南长街了。街是临河而建,与静卧的古运河笔直的向南平行。
南长街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北宋。当时在无锡南城门设有驿站,驿道即是南长街。从北宋到明清,自京城来的信史或官员快马经过常州,到这里歇息换乘船只后,往南可以直达苏州。因有了驿道的便捷,南长街自古繁华,商号林立、酒旗斜矗。五十年代后南长街拓宽成双车道,街面铺就柏油路,街两旁依旧保存下来了明清的风格,商铺、弄堂、水巷、牌楼、古寺、石桥。还存有少量明、清古民居。而绝大部分建筑为19世纪末、20世纪初所建。粉墙黛瓦、花格木窗、方砖铺地、屏门隔断、前店后坊,几乎家家都有水码头,形成极为轻巧、既有具有浓郁地方特色的院落式、竹筒式、独立式的枕河人家,又有中西合璧的石库门商贾别墅,风格多样。居民们依旧保持着旧日的生活习惯,成为稀世古景。在这里,你可以在商铺里淘到别地所没有的古书、古董,领略到醇厚的江南民俗、民情、民风。
当我一脚踏入南长街感觉我还是来晚了一步。拆迁早已经开始,街道新铺了仿古方形的青石,两旁的店铺、人家大都已是人去楼空。几家为数不多的杂货铺、白铁铺、裁缝铺在路边临的围墙后面勉强的维持生意,一个修鞋的老匠人固执地守护着他的鞋摊,但也难耐寂寞进入了梦香。
凝望着眼前这些密密麻麻的低矮房屋、深不可测的老巷子、高低不平的门窗檐瓦,还有午后阳光照落在石头街面上所发出惨白的色泽,我约莫可以猜想到,世代扎根于此的居民是如何做活、如何相爱、如何死去的。每一扇被拆掉的门窗的屋子所发生的故事,欢愉也罢悲辛也罢,当这些故事老了结蛛网了,它们被往昔收罗进铁铸的仓库。
这个时刻已经成为历史与现代的交叉点,旧的南长街即将结束,新的南长街又将诞生。眼前的一切是静穆的,静穆的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我仿佛又看到某日的黄昏下,小贩们大声的吆喝,行人迈着闲散的脚步,主妇们拎出菜篮子到河边洗菜淘米。街两旁煤饼炉的烟火气是浓得不能再浓,墙根斜靠着洗刷干净的木制马桶……人世间的模样在这儿被发挥到极至。蔬果鱼肉,青菜萝卜,南北口音,小澡堂,剃头店,寿衣铺和陈列馆,小孩吃着闲食,老人踱方步,卖香烛的挨着卖童装的,青年男女行色匆匆,放了学的少年从人群里穿过去……此情此景在我心里流动。一个个年代和诸般生活赋予了它们生命,这里面有烟火气,有人情味,有顺从和屈辱,也有在苦难面前亮出骨头的笑声……可能这条街心里有数,紧贴着它的古运河水了然于胸。
说到街与河那自然要说桥,桥是连接河两岸的纽带。在南长街上,横跨古运河最著名的桥当属“清明桥”。 它是一座造型均称、稳固雄浑的单孔石桥,它的单孔与水中倒影形成一个“圆月”状。 清明桥建于明朝万历年间,五米宽,四十三米长,桥孔跨度12米,全用金山石砌成,已经有四百多年的历史。桥面上既有人行的石级,又有古时独轮车车行的石板道。桥的西堍一对望柱石顶上,雕有蹲伏的石狮守护石桥,迎送往来行人。桥的东面建有碑亭,亭中立有石碑,刻有乾隆年间的《重修清宁桥记》。清明桥原名清宁桥,为避道光帝旻宁讳,改为现名,延叫至今。
经过岁月的洗礼,碑体上所刻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可是在桥身的石缝里却生长出一棵石榴树,在这初夏,石榴树上开出艳艳如绸般的红花。1986年3月日本著名作曲家中山大三郎来无锡旅游,被清明桥的秀丽所感动,回国后写了《清明桥》和《无锡旅情》两首歌曲。不少日本人听了歌曲后,便提起行囊到神往的无锡古运河来旅游,一时传为美谈。
古运河途经清明桥后断然分成两支,主干依然笔直,插往南方;旁支取巧,斜刺向东,那向东的支流就是“伯读河”。相传3100年前的。周太王长子吴泰伯从陕西千里奔吴,在无锡梅里建立了一个勾吴国。眼见湖水漫漫,沼泽密布,人栖树上,无路可行,就率领了他的族人和当地先民,用简陋的工具开凿了一条运河,后人称为泰伯渎。
伯读河两岸房屋密集,白墙黛瓦人家无数,水面上波光暗敛,倒影潼潼。两条河水带着不同的远方在此交汇,形成一个水胡同,过了清名桥它们便殊途同归了。
每个家族的记忆在老人们身上。每个城市的记忆,在那些老房子和虽经岁月施暴却依然健在的旧物中,比如这条穿城而过的河,比如那座石头堆砌的桥。
眼前的这条河大约比身边这座城市还要古老许多,它历经了沧海桑田。有些头脑灵活的商人抢先一步,新建造的楼舍虽然仿古,小桥款式虽然照搬前朝的,毕竟临摹不来那份古气和斑蚀气。不逼真是因为时间的刀刃远没有在它们的肌理上深深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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