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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北方人,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在自己的家山里生活,没有出过大的远门,也没有见识过外面天地的宽广,因着这不知晓,便如井底蛙般安然,陶然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其乐也融融。我们这个地方最初是莽莽森林,直到六十年代中期人烟才渐渐稠密起来。开发建设初期,山南海北的人从四方赶来支援,很是轰轰烈烈了一番,但现在,渐渐地沉寂下去了。虽然山南海北的人很多,但大多还是以黑、吉、辽、山东、河北人为主,饮食习惯虽有不同却渐渐混杂在一起了。如山东的馒头、河北的烙饼、吉林的咸菜、黑龙江的酸菜都是很有特点的。每家成员虽然籍贯不同,但在招呼客人时,总有几个特色菜是别人家里所没有的。我的父亲祖籍虽是山东人,却是从黑龙江省木兰县里走出来的,在我自小的记忆里,木兰县的大酱和煎饼是鼎鼎有名气的呢。) E0 v& @) D. m( y;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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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春节前后,奶奶总要寻了家中最大的锅来,将秋天新下来的黄豆一粒粒捡拾干净,筛去里面的土坷和碎小石子,用清水滤上几遍,下入锅中,开始煳一年里的酱豆了。大人们有别的事情要做,看守炉灶便是我们小孩子的事情了。火不能太急也不能太缓,急了豆子会焦糊的,慢了,又供不上火,影响豆子的粘稠度。记忆里,总是坐在一把小木头凳子上,守着赤红的灶膛,一根一根往里填实柴禾,木柴上有森林里树木的清香,有时柴禾上的松油粘在手上,满手也会盈满了松脂的清香。灶膛里的火光映得脸上、衣上一片霞光。% ~1 W7 n, Y" }" Z% p6 a" o2 f
# l, \, c7 P- l, Z0 `& u开锅时水汽升腾,顶涨得锅盖扑哧扑哧地上跳,豆子的清香便延着锅沿蔓延开来,待到七八分熟时,奶奶便会掀盖,盛出一大碗豆瓣来,用酱油浸泡上,是晚上饭桌上最光鲜的小菜呢。待到豆子完全熟透,妈妈拿来酱扒子,每家的酱扒子都是自制的,细长的木头棍底下托着一块长方形的木板,已经打磨得十分光滑了。将豆瓣捣成豆泥,这是很费气力的活计呢,我们小孩子因着好奇总会要求捣几下子,就已累得臂膀酸痛了。锅里的豆子凉透后,奶奶倒在面板上,垒成厚厚的一块块红砖块形,一两天后,表面不再黏连了,用报纸密密实实的包裹好,放到火墙上的平台上,并警告我们小孩子不许碰。前些日子问妈妈其中的原因,她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说就是这么传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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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d3 M1 [' V8 i! \9 ?最喜欢暮春四月,在北方应是初春才对呢。虽不见绿意,暖阳却是出来了,风也是温薰的。选一个好日子,开始下酱了。奶奶打开酱块,看看发好了没有,酱块干干憋憋,越干瘪是越发得好呢。把酱块搓成碎块,连着溶好的盐水一起倒进缸中,用酱扒子细细捣碎,早晚各打一次,并滤去上面的浮沫,一个月后就可以食用了。每天清早天光泛青,露水润泽着木头栅栏里,奶奶便已早早起来打酱了,掀起围着的白色围蔓,看着酱一日一日渐渐粘稠起来,一日一日改变着颜色,真是满怀喜悦。一周后,酱香便蔓延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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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酱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因着下酱人的不同,每一家下的酱的味道和颜色也不相同。有的是橙黄,有的是浅黄,还有土黄、褐黄、赤红、紫红色呢,有的味道浓郁些,有些清淡些,我姑姑下酱时会扔进一把胡椒去,酱里也就有着淡淡的胡椒味道了。每家的酱都要吃到来年新酱初发时呢。夏日,园子里新采摘下来的小白菜、小水萝卜、香菜,嫩黄瓜清洗干净,满满盛上一篓,就着一碟橙黄的清酱细细品酌,别有一番风味,这也是只有北方才有的特色呢。冬日里,炸上一盘冻白菜、冻萝卜,再炸上一碗喷香的鸡蛋酱,坐在暖融融的热坑上品酌,是一年中的好光景了呢。7 O% K9 p, o: D( Z' M% m- Y
* m# Z" I& l) m& z/ k5 v1 x$ c- O: L每年秋末,奶奶总会缝上好些小纱布口袋,将田地里收割剩下的龙眼般大小的土豆捡拾回来,丢弃在田地里的黄瓜藤上的如小手指般的黄瓜纽摘下来,挂了秋霜的面窝瓜抱回屋,土豆、窝瓜煳熟,黄瓜清洗干净,包成一小袋一小袋,投入酱缸,腌制出来的黄瓜清脆,土豆酱红,窝瓜金黄。有时择菜时剩下的芹菜叶子,奶奶也会拾起,清洗干净,和着甘蓝丝,胡萝卜丝、香菜叶子混在一起包在纱布口袋里,冬日里来食,又脆又鲜,青菜的味道依旧是那么浓郁,比现在市面上买回的咸菜不晓得要好吃多少呢。有时也会把家里吃不了的肉糊熟,投到酱缸里,过一两个月捞出,肉里面的油脂尽数被酱吸去,连肥肉都肥而不腻,入口绵滑。& p0 u! D0 i0 n, k
" X4 k3 g+ f8 v0 X很可惜现在家家都不做酱了,只是偶尔在农家饭庄里惊鸿一现,再过若干年,做酱的手艺恐怕真要失传了,想想真是惆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