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二 |
车子在林隙穿行
掠过低矮的灌木和次生林
车轮偏移
于道路的转弯处
我看见一株高大的红松直立在虚空
笔直的树,没有横生的枝杈
由于过高而纤细
看不清顶部披散的松针
只有阳光在树冠颤动
鹰在树身间飞掠
几只蓝鸟在低处向它昂首啼唱
哦,这就是小兴安岭
双手也无法合围的巨树
树隙间没有一丝杂芜
满地褐红的松针之上浮生着蕨草
厚厚的针叶在足下弹跳
而近处的墨绿和远山的苍蓝
都低匐着,围绕一株高高的大树旋转
| 是的,这是二十年前我目睹的情境
土路的烟尘遮掩不住的记忆
一株树,一株巨大的红松
让所有的林木都成为侏儒
让我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巨树之下,我宽阔的肩膊也变得瘦弱
粗糙,进裂的树皮间
几只硕大的蚂蚁在爬行
不知道它们在寻觅什么
我仰望大树,斜对苍天
只能想象涂一层白蜡的松针
一簇一簇,正吸取阳光中的火焰
蓄积丈量虚空的尺度
想象粗大深远的根系吸吮着水流
离我们那么遥远,那么临近
想象那一颗松子的爆裂
荡漾且渐次上升的漪轮
已动荡了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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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 四 |
可我再也没见到那一株大树
当我再次抵达森林的边缘
在似曾相识的弯环的路径
再也没见到那罕有的率直与高傲
哦,是什么时候
树冠上的阳光轰然倒坍
让低矮的树丛抬升了鹰翅的高度
森林,没有大树的森林是压抑的
在混交林里,在雨水洗亮的木叶间
我辨识着柞木、唐槭、紫椴和白桦
以及杂生的野蒿和蔓草
嗅着微风传来的腐叶的气息
我看见一排一排幼稚的新松
整齐有序地爬上山峦
而在黄菠萝和蒙古柳之间
在山葡萄和都柿果之间
几只鸟雀在轻松地蹦跳
另有一只鸟,却舍弃了双足
用翅膀沿着草叶低飞
| 是谁,是哪一双罪恶的手
用文明的钢牙噬杀了一株伟大的生命
当巨树轰然倒下
树的痉挛与震颤,会使一座大山崩溃
与根的分离,使巨树成为尸体
它白色的血浆还没有流尽
一群食虫鸟便雾一样飞来寻找食物
山林里失去一株大树
枝桠间的云彩已化为雨滴
将林地涂抹成酣畅淋漓的水墨
可树的影子已深深地沉入泥土
让土地更为沉重
林地间留下了无法弥补的空白
和我的心灵一起,因缺失而虚妄
在森林,一株过于高大的树是孤独的
而群树因失去大树会更加孤独
甚至风再也不能在最高处喧哗
只能在树丛中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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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 六 |
生命的诞生是偶然的
当松塔爆裂,种子随风坠落
只有第一千零一颗松子逃离了牙齿的尖利
逃离朽腐和霉烂,沉入泥土
承受水的润泽
土地是昏暗的,土壤以它细密的颗粒
阻碍着光亮,却吸收了热力
黑暗是死亡的居所,也是生命的胎盘
当灵魂风一样流走,在速朽的叶片里
在甲虫的尸骸以及一只鸟腐烂的羽毛中
在湮没的花粉和一头鹿衰竭的脏器里
一粒小小的松子撬开壳甲,扎下须根
让撕心裂肺的力量,以细嫩的尖锐
让一茎新芽睁开迷茫的眼睛
哦,朽腐催化的神奇,一株幼松
一株柔韧的生命向两个方向伸展
一头深入土地,一头探向虚空
让人惊叹,一株参天的大树
竟源于一颗微小的子粒
| 嫩芽是微弱的
甚至一只蛱蝶的纤足都能将它碰伤
山林,你出土的幼苗,木然的小树
哪一株没有经历过摧残
在颈项所及的地方,野兔和狍鹿
啃噬着无法逃离的植物
细嫩的枝桠因疼痛而微微抖动
一株株树因无法发育而进裂了肌肤
或许只有山知道,一只苍狼
因咬断鹿的脖颈拯救了它的浓绿
啄木鸟的长舌,勾取钻心的虫豸
救治那濒临灭绝的生命
带着在树身蹭痒后的惬意
一头野猪裹着松脂离去了
炸雷劈碎了另一株红松
破碎的树干丝丝缕缕
还有洪水和冰雹,还有樵夫的刀斧
可你没有毁于火,也没有毁于冰
尽管伤痕累累,灾难重重
一株未来的大树,就这样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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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 八 |
树是固执的,树不行走
树一行走就是它的死亡
一株大树,尽管满身牵挂
根须仍深深地扎入泥土,守望着山林
那是默默的等待,让自己成为声音
让树叶与一切生命低语
看一头黑熊在雪地留下粉红的尿液
任野花开放,继而凋萎
让水沿着根须上溯,升上巨树顶端
滋生新叶,与阳光相融
催开并抖落无数细微的花粉
是的,它等待自身的强壮,等待子粒
在松塔中成熟和新松破土
巨树是高大的,只有低矮的树
才有阴凉,才有轻微的细语
高高的大树在白昼中旋转
在山林留下细瘦的树影
在向晚的光照中渐次改变着颜色
| 可一株大树毕竟倒下了
但那一圈圈细密的年轮却仍在旋转
一圈,又一圈,距离那么微小
年轮间却没有丝毫的碰撞和纠缠
一个个判然有别的年代
被从根部截断,于瞬间凝止
千年前的树心已模糊不清
年代一点点膨胀开来,逐圈扩大,更为清晰
可一层一层封固首尾相衔
时间仍被套在繁复的圆环里
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纪年在一株树里,自己抄袭着自己
或许,只有盘络纠结的根须知道
一株高大的红松的软弱和无奈
面对刀斧的锋利,当它倒下
流尽最后一滴汁液
最终还将割碎它干硬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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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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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株大树消失,林中的针叶
再也留不住风的声音
雪落下来,遮掩了一切相关的细节
森林是寂静的,用枝柯隐藏幽暗
生命蛰伏在树洞、根芽
和裹着厚厚冰层的水底。森林
是枯干、瘦硬、清晰且简捷的世界
只有新鲜的雪是疏松柔软的
覆盖着清冷的静谧
用博大笼罩着肃穆和凋零
让我感知心的空阔与惆怅
寂静遥远,来自密林深处
来自山林微弱的呼吸
一只鹰落在树巅,收拢扇形的翅翼
在雪光中扬起头颈,似乎在寻觅什么
一株大树消失了,伟岸消失
让生命重又清晰,让矮树变得高大
寂寥的山林,只留下青的松针,白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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