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杂话

眉山月 · 发表于 2008-6-12 16:00:14

夜读诗经——七月

一直想写一写七月，可看了友写的七月是不敢动笔了，友的七月里流漾着光呢，是仙人聚集的地方．我们只能仰望着他们郁郁的生活，一心向往着．在新月如钩的夜里，清凉如水，就在心里默念着诗中的七月吧。
在七月的诗里，我在寻着自己生活里的影子呢，不自觉地想起了以往的生活，那些或隐或现的片段里，稀薄的影像，悄然浮现出来．

记得那是一个雪天，下了一夜的雪．清晨，妈妈起床去院里抱柴禾点炉生火，居然推不开屋门了，雪有半人深呢．屋内一夜炉火，暖和如春，屋外天寒地冻，窗子上都挂上了厚厚一层的凌霄花。门槛下的雪浸了进来，融化，又复结冰，将屋门粘连在一起了。这时候是我们小孩子最快乐的事情，拿了铁勾子放在红通通地炉火上来烧，直到炼成赤红色，一路小跑着到门廊下，铁勾子触到冰发出＂滋滋＂的声音，一会就融成了一滩水，急忙寻了条帚来扫。又小跑着再去炼红铁勾子，槛上的水可不待人，若是慢了，又要结成冰了，直到除净了，方能合上屋门的。

爸爸早就起来了，戴了手套帽子，拿了铁锹竹筐来院中除雪了。扫雪真是件快乐的事情呢。今年冬天的雪厚，须用铁锹来铲，将雪铲进竹筐里，一锹一锹拍实，再用扫帚细细来扫。红砖地最难扫了，雪都抿在砖缝里呢，用扫帚尖轻轻滑动着，才能除尽呢。刚刚扫净，一阵风来，雪又漫了过来，又得回头重扫。竹筐上栓着绳子，爸爸刚刚拍完了雪，我们就拉起绳子，飞快地向院外跑去，比赛着谁先到呢．拉到院外宽敞的地方，堆起雪坝来，家家的雪坝相接在一起，银龙般，鳞鳞地闪着光呢。家家的雪坝都不一样。有的堆成方形，有的砌成圆仓形，有的是堆成圆柱状，孩子多的人家的雪坝形状更有趣了，有的雪坝上会生出一双兔子耳朵来，有的会长出两只元宝耳朵来．我和小弟堆的是雪人。我们两人个子小，又没有大人帮忙，滚出的雪球也又瘦又小，架在肥胖的雪人身子上极不相衬，可那时并不寻思相不相衬的问题了，满心欢喜着呢。我摘了红围巾给雪人来戴，小弟跑回家里去储藏室里偷妈妈储贮过冬的胡萝卜来做雪人鼻子。胡萝卜是埋在沙土里的。秋天里，妈妈早早拿苇席卷成圆仓，倒进从山上拉回的沙土来，将萝卜、青瓣蒜一并埋入沙土里。做菜时挖出，新鲜如故。有时拿出的青瓣蒜生出须芽来，妈妈端出盛着清水的托盆来，将清蒜浸在水里，放在几颗石子，不几日齐刷刷地长出一排新芽来，割下来与摊着的鸡蛋一起炒，味道真是鲜。过几日，又郁郁葱葱地长出来。雪人的眼睛是用煤块做的，我们给雪人安上倒三角眼，看它斜眼瞟着过往的路人，乐不可支。

其实下雪的夜里是很敞亮的。房屋都潜在灰白色的的沉光里，蒙蒙的月晕荡漾在天上，透过飘扬的雪花，会看到里面的霞光，有时连西天也浸红了一大片呢。读书的夜里归来，四周静寂无声，只有脚步蹭在雪地上发出＂吱滋吱滋＂声响来。枝杈子上堆了一堆雪，颤颤地抖着呢，也知是雪在枝上颤抖呢还是枝条承载不了雪的重量晃动着呢。一阵风过，枝条上的雪落下的声音干爽清脆，有余音呢。偶尔一两只麻雀从电线上飞入别人家的院子里去了，在这雪夜里来寻食，是不是腹中也饥寒着呢。屋脊上都披了厚厚的雪被子，要沈沈地睡去了么。几点桔黄的灯火从旁人家的院子里透了出来，窗上还有人的剪影在晃动呢。将脚踏在别人走过的脚印里，不让自己的脚印浮出来，看着前面的脚印比划着自己的鞋印，比自己的脚整整大了一圈，心想这定是男子的脚印了，应有多大年龄呢，风雪夜归人，也在这样的雪夜里赶路么。若是长了银须的圣诞老人该有多好，就一路沿了他的脚印追赶去，看看他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也是在这样一个雪夜，和哥哥在山里打雪橇玩，忘记了时间，天擦黑了才想起回家，可却走得太远，已不辩回家的方向．两人茫茫然地四处乱走，又饿又冷，又累又渴。想起白日里奶奶讲述山里狗熊出来活动的事情来，心中害怕极了。生怕从林子后奔出一只野猪或狗熊来，那可怎么应付，是上树呢，还是装死，还是转身就逃。哥哥也不见得我比我好到哪里，冻出一大把鼻涕来，自顾不暇呢。

到底是男孩子主意多些，哥哥指着天上的勺子星说，我们沿着勺子把的方向走，一定能到家的。一路摔着跟头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生怕他也不见了，也不知在山里转了多久，我们看见林子里隐出一片灯光来了，那灯光真是明亮，照得我们心里敞敞亮亮的，我向着灯火一路狂跑着，也忘记了脚上的痛了。直到见到有人打着手电一路晃过来时，才＂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那夜，是爷爷背着我回来的，在路上就已经睡着了。

眉山月 · 发表于 2008-6-12 16:05:37

一直觉得，我之于诗经，有一道沟壑，遥遥的，不可及及，由于自己底子的浅薄，诗经里的每个字都负重千金，大多，我不识得它们，却面善，觉得似曾相识，就像是诗经里的那些植物，我不识得它们的名字，细细考究下来，却是身边的平常物，是天天走过的那条路道边生长的黎，长着碧绿的叶子，叶片蓉蓉，像落了霜似的，我只识得它的小名，唤它灰灰菜，却不知道它居然有那么好听的名字呢。
　　
　　小的时候，大哥当兵入伍，那时，他已有了女朋友，我们叫她安姐，她有着一双带着笑意的眼晴，即使面无表情时，眼里也含着盈盈的笑意呢。两个人通信，一周二封，也不晓得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话要说呢。那一年，发洪水，部队抗洪抢险，哥哥在一线，她耽着一颗心悬悬挂挂，虽知道哥哥收不到信，还是二天一封的邮寄着，直到哥哥平安归来。因着抗洪，哥哥当了四年兵，她们通了四年的信。等哥哥回来安置好了时，他们却分了手，具体原因不大记得了，总之是哥哥负了她，记忆里最清楚的是，安姐提了一个浅蓝的编织袋，里面是捆扎得整整齐齐的书信，一封一封，密密地紧贴着，重重地扔到哥哥的桌子上，也不看哥哥一眼，回头便走，是如此绝决。躲在门口偷看，不知道为什么看得喉咙发紧，眼晴发酸起来，少小的心，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辜负，什么是无可奈何。诗经里的“晨风”，就像是用综黄色的尼龙捆扎在一起密密集集的书信，一圈一圈地缠绕着，勒着日月瞬息而过的光息，一簇一簇地闪烁着，载着绵长的记忆，白色的信封泛黄了，笔墨也模糊了，那些时光和记忆也含糊在墙角，蒙上了尘土和蛛网，可当日的相思和思念如含在蚌壳里的珍珠，仍然吐着温润的光泽。鴥彼晨风，郁彼北林。山有苞栎，隰有六駮。山有苞棣，隰有树檖。是兴吧，却很让人解呢，到底是在表述什么呢。鸇鸟飞掠而去，飞入郁郁北林中，是寻找同伴回憩息之所呢，还是离开了同伴独飞呢，郁郁北林是它休憩的家呢，还是新筑的巢穴呢。是相聚团圆产生的感伤呢还是互道别离的感喟呢，真不好解呢，只能凭着想象驰骋了。还是喜欢飞回郁郁苍苍的北林的巢穴与同伴聚首的想像呢，飞翔也欢快着，映衬得独立高岗上我的孤寂是那么深长呢。忧心钦钦，忧心靡乐，忧心如醉，思念一层比一层深，一层比一层辗转，君子呵，看到北飞的鸟飞向郁郁的北林，思想着你，心里真是忧愁，你呢，这么长的时间，怎么一点也没有你的消息，也不见你的踪迹呢，忘了我了么，思想到此，郁郁不乐，忆起旧日时光，在丛生的棠棣树下相识，山岗上遍野都是金盏花，阳光穿透花瓣，花瓣金黄透明，脉络分明，如梦如幻。斜阳照在山坡上，北面的山坡一片光亮，草色青碧，南面的山坡却陷在阴影里，是阴翦的绿呢。你在光亮中，白衣如绵锻般光鲜，满面的容光映在光亮中。站在这斑驳的光阴深处仰看着你，心里抑着满怀的喜悦呢，沉醉在这欢喜中，不知归年。三个“如何如何”真好，所有思念与辗转都饱含其中，一声比一声深厚，一声比一声强烈，而我们就在这深切的呼唤声中长久站立着，不忍归去。

眉山月 · 发表于 2008-6-12 16:09:26

不懂得诗，先来学习读诗了。

一楠 · 发表于 2008-6-12 18:01:27

林都人 · 发表于 2008-6-12 20:39:21

七月流火
九月授衣

蓝湖有梦 · 发表于 2008-6-12 22:06:00

真好。

无言 · 发表于 2008-6-16 19:54:49

耐读！

习习谷风 · 发表于 2008-6-16 20:50:31

文笔不错。欢迎眉山月！敬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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