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儿的命

江南雨 · 发表于 2008-3-3 16:34:49

三儿、躺在炕上望着天棚发呆，一遍又一遍地搜索着天棚，每一个细小的裂纹和漏进的雨水在天棚上留下的图案，都印在他的脑海里，以前总是忙忙碌碌这房子还没仔细地观察过。
炕是昨天夜里姐姐来给烧的，现在已经凉透了。地下传来嗦嗦声，三儿知道那是老鼠来偷吃他喂狐狸的食料，不觉他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天渐渐地黑下来，二姐还没来给他送饭和喂狐狸。想到外面的狐狸三儿再也躺不住了，那可是他倾其所有，用一万元买来的二十只狐狸。他再也躺不住了，挣扎着想起来，可是腰间一阵剧痛，他只好又躺下来。
他知道二姐也不容易，她在一家私企里烧锅炉，以前是三班倒。老板为了节省开支，撤掉一班，能说什么呢，没撤掉她已经是千恩万谢了。二姐自己还有个家，还要照顾瘫在炕上的老妈。这不他的腰间盘突出病犯了，二姐又得给他送饭还得帮他喂狐狸。
三儿的命不好，这可不是我说的。生三的时候正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三的爸爸看见一个从关内逃荒来的老头饿的快不行了，三的爸爸也是五十年代从关内逃荒来的。惺惺惜惺惺，三儿的爸爸把老头领回家，苞米糊糊加野菜可也是一顿饱饭。饭后老头看看刚生下不久的三儿，又掰开手指算了算说：“这孩子一生磨难多，命不好啊。”应了那老者的话，没多久三儿的妈妈因为产后营养不良，又过度劳累得了重病住进医院，三儿的奶也就断了。三儿的爸爸在窑地拖砖坯，早上四点给他们熬一锅野菜，再用苞米面拍几个小饼扔进锅里一煮干活去了。八点多钟他把拖好的砖坯摆在场上晒，又得往医院跑去照顾三儿的妈妈。晚上四五点钟再回来把砖坯上架，要是赶上一场大雨砖坯就全泡汤了。垛完砖坯急急忙忙回家给三儿他们做饭，饭后还得去医院。
三在家饿得直哭，他的大姐就苞米糊糊往他嘴里抹，再哭就抱着晃，边晃边唱“狼来了虎来了，马猴背个鼓来了………”夜里睡觉三儿也哭，大姐用手挠炕席吓唬他说：“别哭、别哭耗来了，你听耗来了，”三儿吓的不敢哭了。穷人家的孩子命贱，三儿就那么活下来了。三儿妈妈也出院了，命虽然保住了，可腿落下了残疾。妈妈这场病使本来就不宽裕的家更穷了，姐姐已经上学了连个梳头的小镜子都没有。不过有妈妈在还是个完整的家，三儿他们也能按时吃上饭了。
老话说“只怕不养、不怕不长。”孩子生下来就要吃，吃了就会长，三儿一天一天长大。上学时正赶上“文革，”学校也不正常上课，父母又没文化，勉强混到初中毕业，又赶上前几年毕业的学生还没处安排，三儿进了一个大集体企业。这时的三已经长成壮壮实实的小伙子，发达的肌肉，宽厚的脊梁，在家挑水劈柴，冬天上山拉柴火，夏天种地，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只是性格内向，不善言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该给三娶个媳妇了，都知道他家穷，谁家也不愿把姑娘嫁给三儿。三儿的爸妈商量后托人在山外（农村）给三儿说了一房媳妇。媳妇进了门，老两口乐的合不拢嘴。媳妇也是穷出身，过日子里里外外一把好手，还会瓦工，吃过早饭就背着工具出去，虽然辛苦，小日子还过得去。转年媳妇给家里添了个丫头。
三儿视女儿如掌上明珠。现在的三儿上有老下有小，有什么好吃的三儿都舍不得自己吃。三儿的爸爸到了年纪退休了，劳累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也该命中没有，刚退休便得了脑溢血，前后没几天扔下他们母子归西了。三儿的爸爸带着他的退休工资走了，家里又添了张嘴，妈妈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三儿的单位也越来越不景气，经常放假，看着入不敷出的家，三儿想只要有力气就能撑起这个家。
三儿抗根磨骨头的杠棒到大火车道旁和打短工的人蹲在一起，等着给人家往火车上装木头。那时正是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时期，一些“老板”钻政策的空子倒卖木材，这些人黑白两道神通广大。平时在铁道旁根本看不到有木材，大火车皮一甩进来，运木材的汽车蜂拥而至。老板带着两个随从神气活现地出现了，他大声地说“五个小时给我装完，装完就发钱，一把一利索，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伤了、残了自认倒霉，本人概不负责。”三儿他们一伙六个人抬起木头踩着颤悠悠跳板往车皮上装，那跳板的坡度足有三十多度。越到后来随着火车上的木头增高坡度越陡，人的体力也消耗尽了，走在跳板两腿打颤，如果其中一人坚持不住，人和木头将从四米多高的跳板上一起栽下去，后果不堪设想。这时人的眼睛都红了，什么亲眷、朋友全不顾了，谁稍有差错便招来一片骂声，六个人的生命已经捆在一起了。装完火车棉裤都被汗水湿透了，回家的路上被北风一吹冻的和两个铁桶一样，想蹲下都不能。
在这超强度的重压下，三儿的腰受了伤，经常疼得直不起来，到医院拍片诊断为“第四节、第五节腰间盘突出。”木头不能抬了，三儿又买一个小四轮（拖拉机）给人拉砖、沙石，也拉板皮在街上卖。老婆没活时也帮着装装卸卸，维持几年也没挣到什么钱，这费那费的又多，无奈又把四轮卖了。
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漏屋偏逢连阴雨，这两样都让三儿摊上了。老母亲又一场重病动了两次手术，肚子上打两个洞，两个管子插在肾上彻底地瘫在炕上。媳妇看看这个家实在没办法了，出去打工去了。三儿也想出去打工，可是弟弟一家也走了，总不能把瘫在炕上的老妈丢给二姐一个人啊。去年春节媳妇回来过年，走时又把女儿领走了。
三儿再也不是当初的壮小伙了，四十多岁像个小老头，他独自守着老妈，想着以前温馨的家，想着媳妇在身边的日子。他孤独、苦闷还为不能养活妻女而惭愧。他经常和那些和他一样的留守夫男们在一起喝着那劣质白酒。
三儿不甘心，想到只要自己能挣到钱，媳妇、女儿就会回来过上团圆的日子。看到人家养狐狸，三儿动起了念头，经常往人家跑，当然养狐狸的人也是为了把狐狸崽卖给他，告诉他如何如何挣钱。三儿被狐狸迷住了，不顾家人的劝说先是在偏远的地方买下这栋房子，又买回来二十只狐狸。这狐狸就算养好了也得明年下崽，小崽又得六个月以后才能卖皮子，这一年半时间养狐狸的费用还没有着落。三儿干不动重活，就到一个厂里打更。晚上六点接班到次日早上七点下班，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三儿就这样上班、下班回家伺候老妈、再喂狐狸再上班…….在这个圈里转着。
没想到一累这腰又不争气，躺在炕上心急的火烧火燎的。以前忙总想能好好地睡上一觉是最大的幸福了，真躺下了这心又像被狐狸抓的似的，怎么也睡不着。平时人们对狐狸没什么好的评价，什么“狐仙、狐狸精、妖狐、骚狐狸，”现在他真想能有个得道的狐狸出来陪陪他，给他做做饭洗洗衣服，如果能陪他……..毕竟一个男人独守了这么长时间。三儿躺在那胡思乱想，可他院子里那二十只狐狸，只是供人宰杀取皮的凡狐。

[ 本帖最后由江南雨于 2008-3-3 16:41 编辑 ]

北国草 · 发表于 2008-3-3 16:42:01

很心酸，三儿似乎就在眼前，只怕像三儿一样的人很多很多。

江南雨 · 发表于 2008-3-3 16:50:51

“三的命”是我06年秋回家的见闻，写好后发在老坛子上。当时很多朋友都觉得是没写完，都关心的问我三的狐狸养的怎么样，赚没赚到钱。我回答“他养的狐狸要一年以后才能见成果”。一年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可是一年后狐狸皮的收购价大幅下跌，一等皮只在80元左右。收购商还大肆压低价格，一等的几乎没有。三儿的狐狸皮总共卖了2000多元钱，不要说买狐狸的本钱，就连饲料钱都不够。当初三儿是把所有的家当都押上想赌一把，想翻身过好日子。可是他的命就这么不好，点就这么背，操劳一年多把本钱输个精光。年前有人到三的家看过，他家厨房有三斤左右的大米，瓶子里有半瓶豆油，半小袋盐，连地上仅有的土豆也冻了。按照森工混岗企业退休政策，三虽然也办理了手续，可是三现在还不到５０岁，离退休年龄还有十多年，这十多年每年还得上缴养老金。唉！三今后的路怎么走？

[ 本帖最后由江南雨于 2008-3-3 20:54 编辑 ]

红松的故乡 · 发表于 2008-3-3 18:59:50

和三一样的人很多,做什么赔什么,又下岗,又生病,真是困难.

雪夜漫步 · 发表于 2008-3-3 20:23:26

苦命的人，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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