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打狍子瓢舀鱼

梦明 · 发表于 2008-2-23 13:53:36

“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是北大荒非常著名的民谣，形象地表现了北大荒丰富的物产。“野鸡飞到饭锅里”我没有经历，但我初中的一个同学，早晨在柴火堆里抓到过一个野鸡。
　　而“棒打狍子瓢舀鱼”，我是有过经历的。
　　一九六三年，我十五岁。那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一天，吃过午饭，我就爬上了自家的板棚子上玩。
　　冬天的小城，银装素裹，一片洁白。西边几百米远处，老陈家的两只黑色的大狗正在他家门前雪地上嬉戏。这两只狗，一只叫大黑一只叫二黑。看着滚了一身雪面子的黑狗，我突然想起了那个打油诗的老祖宗张打油的《咏雪》诗：“江山一笼统，井上一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为什么他诗里不写黑狗呢？诗中还写道：“井上一窟窿”，的确如此。我家房子的北面是一大片空地，空地里有一口水井。因为雪大，看不见井台和井裙子，只能看见打水用的辘轳和一个圆圆的黑窟窿。东面可以看见县城里有名的三趟白房，墙面都刷成雪一样的白色，那是城里的高级住宅区，住着好几个县长呢。南面就是大米河了。大米河其实不是河，是围绕县城修的一条人工渠，不到二十米宽。冬天一结冰，就是我们天然的滑冰场。
　　我正在棚子上远望呢，突然看见东面不远处的大路上，几只黄狗似的东西在奔跑。仔细一看，又像是没有角的黄羊。后来才知道，是山里雪大，狍子冬天没有吃的，就下山进城觅食来了。我赶紧从棚子上下来，脚刚落地，那些狍子就跑过来了。我赤手空拳的就想去抓，还没等我摆好姿势，狍子就从我身边像一阵风一样跑过去了！我只看见几个白色的狍子屁股渐渐地远了。我们家乡有句歇后语，说什么事没按计划办，就是狍子屁股：白腚（定）！这回我可是亲眼所见：狍子屁股，果然是白腚。
　　等我也追到西边老陈家，狍子已经不见踪影了。老陈家门前一帮人正议论着呢，大路上又跑来一群狍子，有七八只。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这群狍子已经飞奔而去。老陈家的两只狗就在后面追。在大路上，狗和狍子的速度差不多。狍子向南一拐，跑到了雪地上，依然奔跑如飞。而那两只狗在雪地里，虽然也奋力猛追，终因雪深腿短，干使劲没速度，只好认输。
　　这群狍子一路向南，穿过大米河，就跑到了野地里。
　　晚上爸爸回家，带回一只狍子大腿。
　　爸爸说，狍子跑到粮库的院里了。（那时粮库只有粮食囤，没有围墙。）工人们正在作业，就拿着扁担撵狍子。狍子跑到大米河里，蹄子在光滑的冰面上直打滑，就跑不起来了。结果有两只狍子在大米河里被扁担打折了腿而被捉住了。
　　我一听，这个后悔！早知道，我早早就拿个扁担，上大米河那儿等着，怎么也能打着一个啊！
　　扁担能打狍子，帽兜子也可以舀鱼。
　　一九六六年的夏天，暑假就要过完了，同学小德子和我约好，让我和他挂鱼去。
　　第二天我早早的就赶到他家。只见他家的板障子（就是木围栏）、晾衣绳上挂满了一串串的小鱼。房子的南墙，也像农家院挂红辣椒似的挂了几串鱼干。院子里还晾着好几片渔网，就像个打鱼人家。也难怪，他家里有不少渔网，鱼挂子。他和在糖酒公司工作的大哥都喜欢挂鱼，吃不了就晒鱼干。
　　除了带鱼挂子和鱼筐，小德子还带了一把镰刀一盒火柴，还有二三斤盐，装在一个小布袋里。我问他：“带盐干什么？”他说：“挂了鱼要马上腌上，要不回来就臭了。”我看了看那个盐袋子就笑了，说：“带那么多盐，得挂多少鱼啊？要是挂不着，回来时这个盐袋儿得你背着。”
　　他的两个小侄也要和我们同去。大海小学二年级，二孩儿七岁，还没上学呢。邻居家的一个小男孩也加入了我们的队伍。
　　我们这两个大孩子头儿，带领三个小男孩，兴致勃勃地向城南的拉合力河奔去。
　　北大荒的八月，骄阳似火。小德子戴了个大草帽，走在最前边。我就戴了一顶赵本山那样的单帽，紧跟在他的后面。我们走过大米河的独木小桥，沿着曲折的田间小路，嘻嘻哈哈的边走边玩。不到一个小时，就来到了河边。
　　拉合力河其实是一条小溪，到了雨水丰沛的季节，就成了一条河。河边大部分是未开垦的处女地。绿油油的野草中，开着很多不知名的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野花。不远处，还有几只野花红的耀眼！那是野百合。一块块田地，就在这野花中间。玉米吐红缨，土豆开花白。大豆封垄一片绿，谷穗弯腰见鹅黄。绿色的田野，因为有了这些，就成了多彩的世界。
　　小德子看了看地形，说：“就在这里下挂子。”他选中的是小河的一个弓形的转弯处。他把挂子拉成一条直线，就像弓上的弦，把那个转弯处和小河截断。下挂子时候他不让我们说话也不准弄出声响。下完了挂子我们开始下河赶鱼了。大家兴奋地大喊大叫：“上鱼了！上鱼了！”，在水里使劲扑腾，把水花打地四处飞溅。在河里赶了一阵，又到甩湾里赶。就见那挂子的浮漂一处一处地开始沉了下去。小德子说那是上鱼了，上挂子的鱼多了，浮漂就沉下去了。又过了一小会儿，小德子看了看挂子，说：“起鱼！”就把挂子一把一把地拉上岸。我一看，在那细细丝线织的网眼里，挂满了银色的小白鱼。挂满了鱼的丝挂子沉甸甸的，我们的脸上都乐颠颠的！大家围着挂子开始摘鱼。摘了好半天，觉得摘挂子的时间甚至比下挂子的时间都长。这一挂子真是丰收，我们那个大鱼筐都满了，足有二十多斤。
　　小德子又选个地方把挂子下了进去，就回来和我们“挤鱼”。“挤鱼”就是把鱼的内脏挤出去，然后洗净，在筐里码好，一层一层地洒上盐。
　　这回，小德子不让我们赶鱼了。他说那个地方是“走流儿”，要等鱼儿自己上挂子。趁等鱼的功夫，我们就在靠岸的水里捉鱼。
　　徒手捉鱼有技巧。你得在一个没有人惊动的岸边，像个小偷似的，不声不响的下到水里。四指并拢，两个大拇指靠在一起，慢慢地在水下向前伸，猛然地向下一捂！要是感到有鱼儿在手心里挣扎，就要双手用力把它捧出水面。这里的鱼儿真多，有一次我双手一出水面，一看手指缝里都是小白鱼的头，有五六条。这一次，我刚要把鱼捧出水，就觉得有什么扎手了，劲一松，一条鱼掉了下去。我就喊：“有‘嘎牙子’！要注意！”“嘎牙子”有些像鲇鱼，体形小，还有很硬的背鳍和胸鳍，弄不好就扎手。不过平常在水里它的背鳍和胸鳍是贴着身体的，并不立起来。不一会，我又捉了一条大点的鱼，在往岸上放时，不小心又被它扎了一下。仔细一看，不是嘎牙子，是一条半斤多重的鳌花，身上的彩色条纹在阳光映照下，非常漂亮。鳌花是松花江里的名贵鱼种。松花江“三花五罗”里第一花就是鳌花。张志和著名的诗句：“桃花流水鳜鱼肥”中的鳜鱼，就是鳌花。鳌花又称鳜鱼。
　　我正在欣赏这条美丽的鳌花，就听不远处的二孩儿在水里扑通扑通的直喊：“哎呀！哎呀！”我以为他出了什么事，赶紧往他那儿跑。到了他身边，才见他的两只小手抓住了一条一斤多重的大鲤鱼！
　　二孩儿人最小，捉到的鱼最大，这让他很得意。他也不捉鱼了，就在岸边给他的鲤鱼修了个小鱼池，还把那个鳌花也放进去，他拿个小棍儿，指挥它们咬仗。
　　大海在那边又喊：“都上这儿来呀，这儿鱼多！”原来，他发现一个不大的水坑，有很多鲫鱼。因为河里撤水，那些鲫鱼都归坑了。河水继续撤，那个水坑就与小河就不通了。这个水坑不大，也就一间房大小。水很浅，还是泥底，我们几个扑腾一会水就浑了。水一浑这些鲫鱼就浮了上来，在水面上可以看到一条一条的鱼背和水纹。我们就用手追着抓。想起一句成语：“浑水摸鱼”，看来确有道理。后来我干脆就用帽子舀！这帽子真比手好使，多的时候一次可以舀上来四五条一两多重的鲫鱼。小德子当时就说：“这要是有个瓢，肯定比帽子好使。”
　　水坑里的鱼捉得差不多了，该起那个挂子了。
　　这一挂子，可没有开始那么多的鱼了，不过也有十多斤。看看天已过晌，小德子让我们摘鱼，他和大海去玉米地里掰玉米回来烧。
　　那时的民风古朴。你在野外没有果腹之食，可以不问谁家的地，就在他的地头烧他的玉米烧他的土豆。你只要不往家拿，就不算偷。
　　小德子掰了一些玉米，还挖了一些土豆。八月底了，玉米还没定浆，手指甲一掐，直冒白浆，特别嫩。他选了一个蒿杆揸密集的地方，把玉米剥了皮，一个一个地扎在地上的蒿杆揸上，让那些玉米都立在地上。附近有一个不知是谁割的已经晒干了的柴草码。我们拿了几捆过来，扔到那些站立的玉米堆里。小德子拿出火柴，点着了柴草。我们开始围着火堆大声喊叫，又往里添草又用小棍儿翻土豆，兴奋得好像开篝火晚会。火渐渐地熄灭了，空气里充满了烧玉米的焦糊味。玉米表面烧得漆黑，还尽是柴草灰。我们就把两个玉米棒在一起磕打几下再吃。可能是我的肚子饿了，也可能是这野外的玉米特别鲜嫩，虽然表面满是焦糊，但吃起来就感觉特别香甜。只是土豆熟得不均匀，有的咬一口还是嘎崩脆的。小德子说，再过几天，就可以烧毛豆了，烧的毛豆特别好吃。毛豆就是还没成熟的大豆夹，平时在家里都是煮着吃的。
　　吃饱了，我们就在河岸的沙滩上赤裸着身体晒肚皮，说是这样可以帮助消化。
　　温暖的阳光，洒在我身上。和煦的微风吹来，十分的惬意。风吹野草沙沙作响，伴着远处的几声蛙鸣，让这空旷的河岸显得十分静谧。倒是那几个孩子的阵阵嬉笑，给这寂寥的田野平添了几分生气。弯弯的小河，静静地流淌。平静的水面，映照出天上不断变幻的白云。我闭上了眼睛，在弥漫着淡淡的野草清香的空气里，体会我的呼吸与心跳。梦见了我变成一只金色的小鸟，快乐地飞入了深邃的蓝天……
　　转眼四十年了。没能在拉合力河畔烧毛豆，已成了我永远的遗憾。如今的拉合力河还能让我重温旧梦吗？

一楠 · 发表于 2008-2-23 14:34:12

写得很好，透着童真。不过棒打狍子瓢舀鱼的事得问林都人，他们的场里就干过，吃完了才知道，是人家养的，可能还赔了钱。

江上垂柳 · 发表于 2008-2-23 16:28:29

形象生动，我虽没有生活在那样的岁月，但是在楼主的描述中可是领略了过去的生活。

林鹏 · 发表于 2008-2-23 23:57:58

瓢舀鱼在汤旺河畔是常见的事，不过是小鱼。棒打狍子就不容易了，只是在大雪天里才机会，平时那家伙跑的飞快，只能用"捉脚”的方法。

幽香百合 · 发表于 2008-2-24 17:29:22

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
这种现象好像不会在有了

红松的故乡 · 发表于 2008-2-26 09:01:25

六十年代林区物产丰富.我是七十年代在伊春的,那时上山捡木耳,打拌子,经常会看见狍子,兔子,各种鸟也特别多.还有狼,狼跑到家属区,叼猪,吃羊.大猪也能赶走,羊吃的就剩一堆骨头,那阵子黑天我们都不敢出去.

[ 本帖最后由红松的故乡于 2008-2-26 09:04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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