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姨比我妈小十岁,我妈在随着我爸支援林区建设时,把我刚十几岁的三姨带出了那个叫长发公社的坐落在黑龙江省海伦县的一个小镇(也是我履历表上填籍贯的那个地方),从此,三姨就像一棵树在林区扎了根。那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事。' K2 ]5 a2 t5 @, d+ ?
外婆很早去世,三姨又是跟着我们全家一起来伊春的,所以她对长她十岁的我的妈很亲近,对我那做点小官的爸爸很敬畏,我从没见三姨和爸开过玩笑。
% L/ U- A) {" n# V- M% ^3 Q: [ l0 C& V9 d 听爸说我三姨夫还是爸给选的呢。那时我们全家在红星住,三姨夫是储木场的检尺员,人长得在当时正时髦,即浓眉大眼(有点像李向阳)、肩宽体健,人老实正派,是场里的劳模,且根红苗壮,这在当时可是最佳人选。三姨相貌端庄,脾气和善,所以这个像李向阳的劳模很快就和我爸成为连襟。/ C9 h6 r+ h) O4 _
结了婚以后我三姨发现三姨夫是太老实了,老实得连给孩子起名都不会。第一个孩子是女孩,三姨夫给起了小名叫“丫蛋”,大名呢,说了你可能要笑,当时广播里不是总讲杨开慧吗,三姨夫就给女儿起名叫“开慧”,好在不姓杨,否则还不落个“大不敬”的罪名啊。 V4 S- r: G# [, o
老二又是姑娘,三姨夫出门抽闷烟去了,一抬头看见了南飞的大雁,于是老二的小名现成的了——雁子,既然老大叫开慧,老二继续叫开什么吧,于是五个孩子又“开会”又“开支”的,上学以后同学都拿他们的名字取笑,大女儿最先表示不满,三姨只好跑到派出所去给几个孩子改名字,不过在家里还是叫他们的小名,大三子、丫蛋子的。( {6 ]; W* E$ ~3 y m9 X! f
五个孩子肩挨肩地长大,三姨照看家务没办法出去工作,只靠三姨夫一人工资养一家子人的确有点艰难,为了生计,三姨更加吃苦耐劳了。
* t. \- M% O' {. G* O f9 ^& {- c 我三岁时,即七十年代初,家就搬到市里住了。上学以后一放假我就盼着去三姨家和表姐他们一起玩,说是玩,其实表姐表弟妹他们都有很多要做的事,我去了看他们什么都会做真是羡慕呢。那时我认为三姨最了不起了,她不仅会种地,还养鸡、鸭、狗、猪什么的。每天当我还在睡梦里时,三姨和姨夫就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了,当他们披着露水回来时,太阳刚露出笑脸,三姨一边生火做饭,一边嘴里喊着丫蛋子、大三子的名字的把我们喊起来,然后开始抓几把米“呱呱”叫着喂鸡、扯一把草“嘎嘎”喊着喂大鹅,又嘴里骂着“该死”的什么话端着满满一盆食走到猪窝前,而姨夫则起起猪圈、打扫打扫院子,然后再洗漱,等着我们起来叠被、洗脸、放桌子吃饭,之后姨夫上班了,三姨继续去地里劳作,表姐弟们也都各自领到任务。
! b( O3 ]3 D. c: d) W. z; k6 y9 ~ 大表姐负责中饭、看小弟弟;二表姐领着我和表弟三表妹去野外割草喂鸡鸭鹅,脏兮兮的小花狗颠着碎步跑在田埂上,我们几个孩子挎着土篮跟在后面,等土篮添满了,表弟会领着我们去河边用手巾兜鱼,不过兜的都是小鱼,放在罐头瓶里,回家喂鸡或者看着玩,有时我们还会抓到小蝌蚪,那是最开心的事了,因为回去以后我们每天看着蝌蚪一天天变化,比什么都高兴。5 P. |! @; M9 b5 L t* G2 h3 l
晚上吃好饭,三姨就催我们睡觉:“赶紧躺下,省得费电。”我们乖乖地躺下,三姨和姨夫要到院子里检察猪圈、鸡窝什么的,有时听见姨夫磨镰刀、三姨剁馅子什么的。# E, c7 F1 t3 T. ]5 ]: I( D7 P, J5 Z
逢年过节,三姨总要抽空来我家,背上一丝袋的自家产品,如玉米、土豆、豆角什么的,还要背点蘑菇、松籽等山货,住上一晚就急匆匆往家回;走时我们给她买很多衣服、水果等,然后盼着她什么时候再来。3 o! D( U' P: U! o- O5 e
三姨嘴上不说,其实骨子里很偏心,两个表姐一个表妹的学习三姨不大关心,当她们高考失利后三姨就不让再考了,让她们随便找个工作随便嫁了出去;两个表弟的学习三姨却是很重视的,甚至送到我家来,结果都只考个中专,然后再托关系找工作,出钱买房给他们娶媳妇,我妈说:“也不知道你三姨怎么攒出来的钱。”
+ G2 n! w1 p8 R 怎么攒的?三姨和姨夫不是脑筋灵活的人,只能跟在别人后面,看着人家种平贝赚钱,两人跟着种;听说蛤蟆值钱,就起早赶晚抓蛤蟆;松耔涨价了,两人背上水壶和干粮去山上打松塔;冬天到了,天天上山捞柴禾,把煤钱省下来。不来客人的话几乎不买肉吃,咸菜大酱一顿饭,难得添件新衣服。就这样节衣缩食,一点都不觉得亏自己,也不认为苦。
; N b9 Q$ {4 f7 T$ N# F8 e! e2 I! y 等最小的儿子都结婚生子了,三姨和姨夫才发觉自己老了,姨夫再不能打松塔了,血压高;三姨血压更高,动一动都头晕,每天必须服降压药。来我家也扛不动很重的东西了。花钱方面更节省了,衣物都是孩子们给买,自己是从不舍得买的。* l3 X5 b( y7 P7 U$ o2 ^
劳动一生的两个人还是闲不下来,侍弄侍弄自家前后园子,种几棵果树,栽几垄小菜,养两口猪、几只鸡,不为了卖钱,而是为了给孩子们分着吃。7 P$ W1 t3 n& Q. {: {3 Y, |! r
三姨和姨夫今年都60多了,不能像以前那样从伊春火车站扛着一玻璃丝袋土豆、拎只鸡或挎一篮子咸鸭蛋走到红旗街我的家了,自己不敢出门,怕迷糊了;好在家里安了电话,可以随时知道孩子们的情况,两个表姐离家很近,经常回家看看,三姨很满足。1 S# B. t7 ~; U3 d' _8 N
三姨经常说等身体好了,天气不热了,她和姨夫就出来走走,先到上海看看我再到重庆(我表妹在那),我知道三姨和姨夫连哈尔滨都没去过。
9 |0 _- W: p1 Y# O+ m: _, N# K 想想三姨这一生,始终没有上过班,是典型的家庭妇女,对国家大事她很少关心,只关心自己的丈夫孩子亲人的冷暖,连她自己都几乎忘记自己的姓名,因为没有人叫她的名字,孩子们叫她“妈”,晚辈们叫她姥姥、奶奶,我们喊她三姨,而姨夫从没叫过她什么,三姨也是从不喊姨夫任何称呼,两人是直接对话。( R' h0 O8 i9 R& m+ h6 @9 |
其实,三姨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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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f x; W% l; E+ a2 E, P/ C; S[ 本帖最后由 北国草 于 2008-5-11 21:01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