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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有多少次,我在梦里回去了。
回到我的故乡,回到那蒿草没人、沉积着千百年塌头墩子的大草甸子;回到那条蛇蝎出没,只好用嚎歌来吓走野兽的茅茅小道;回到那风雪弥漫、刮得对面不见人影的茫茫大雪原;回到那间坐落在山坡下的茅草窝棚前,看到母亲手遮夕阳向着远方眺望,看她的女儿是否放学归来了。又有多少次,我神游在那条清澈见底的永翠河边,让河水洗涤我脚丫里的黑泥,我使出吃奶的劲儿将母亲给我做的鱼钩向河里抛去,多么希望能钓到一条鱼啊,好让母亲给我这个馋猫打鱼酱吃。遗憾的是,我从未钓到过鱼,可我每天都满怀希望地钓下去。结果把自己给甩醒了,醒来发现胳膊被枕头压住了。
我闭上眼睛,极力想回到梦里,回到梦里真好,一个不知愁的傻丫头,一天就知道傻乎乎地唱啊,疯啊,跑啊,多开心哪! 可惜,梦醒了。 梦醒时分,已是雪染双鬓。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漫长岁月淡去了多少往事,又抹去了多少记忆?但是,惟独抹不掉、淡不去的是我对故乡的深情与眷恋。 其实,我在伊春只生活了三年,而且是在我懵懂无知的童年。 三年,在漫漫人生的长河中,不过是一串小小的涟漪。但是,生命的价值并非取决于长短。有时几秒钟,却决定着一个人的生死荣辱,改变着一个人一生的命运。 而那里,正是我人生的起点—— 我的人生就是从那个风雪弥漫、人烟稀少的小山沟开始的。 人的一生,是由一个个桥墩连接成了生命之桥,而生命之桥将决定你承载着怎样的人生重量?在我的人生旅途中,有一座最坚固的桥墩就是来自我的故乡伊春,是它支撑起我生命中最初、也是最重要的分量。 在那里,茫茫的暴风雪教会我,跌倒了要立刻爬起来,否则就会被大烟泡吞没,从而变成雪堆中的一块冰砣。漫长的山路教会我,遇到狼虫虎豹要学会勇敢坚强,否则可能被吃剩一堆细嫩的白骨,野兽才不会可怜你小小年纪呢。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大草甸子告诉我,顽强地走下去,母亲正在家里等你呢。而我向父亲哭着喊着抗争来的小小书包教会我,认字,算术,唱歌,教我做一个有文化的人,而不要像姐姐那样成为一个文盲。艰难的求学之路告诉我,孩子,你要好好学习,书本来之不易,千万不要瞎胡混啊。而淳朴善良的父母告诉我,做人要诚实善良,要厚以待人,吃苦耐劳,否则,在这人迹罕至的大山里,你将举步维艰难以生存下去。 二 今年初夏,我终于回去了,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伊春。 坐在朋友的车里,一踏进小兴安岭的山区,一见到那满目葱郁的重峦叠嶂,我那颗爱情动的心,就抑制不住地激动起来,打开车窗,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哇,好爽啊!就像小时候放学跑渴了,趴在山边咕嘟咕嘟喝一肚子空山水一样畅快。将手伸出窗外,让山风吹拂我缺少日晒的白胳膊,极目远眺,除了山还是山,除了绿还是绿,没有城市的喧嚣和拥挤,没有人世间的繁忙与浮躁,只有山的淳朴与绿的清新,向我扑面而来。 久违了,我的山风,我的大草甸子,我的山涧小溪。还记得吗,那个扎着两只小辫,为了把狼吓跑,整天扯着大嗓门吼歌,总爱给自己和小狗头上戴只花环的傻丫头?还记得吗,在山沟里放羊的瘸爷爷,你一见到我老远就喊:“丫头,你咋不去俺那喝窝瓜粥了?”那个受气的小男孩儿,还记得吗,你冻哭了,我把你的小手伸进我冰冰凉的棉袄里?噢,太久远了,无论是山间的清风,还是曾经的生灵,都不会记得那个小傻丫头喽。无情岁月早巳在傻丫头的眼角,镂刻出沟沟壑壑了。但我却记得,无论是一望无际的大草甸子,还是瘸羊倌王爷爷,无论是受气的小男孩儿,还是春天山坡上,一片片落霞一般美丽的达子香花,都一直存活在我的心灵深处,并成为我笔下的生灵,呈现在我《趟过男人河的女人》、《生命的呐喊》等许多作品里。 但是,当我走进伊春市区,心里却说:“不,这不是我记忆中的城市!”我记忆中的伊春城里,只有两条尘土飞扬的土路,几幢毫不出奇的小楼,就像一个土里土气从没见过世面的村姑。可眼前的城市,却像一颗镶嵌在翠绿丛中的明珠,众山环抱,美丽幽静,不仅有造型奇异、令你惊羡的石林,有你流连忘返的溪水回廊,有如同走进童话世界、坐落在大森林里的北山宾馆,还有千回百转、浪花飞溅、令你时而心悬一线、时而乐不思蜀的漂流,更有当今罕见的原始森林、千年松柏...... 变了,变得我完全不认识了! 然而,没变的是那亲切的乡音,是那捧给你的一颗颗纯朴而滚烫的心。如果你没有来过这里,没有切身体会,你绝不会相信,在这物欲横流极其功利的世界里,居然还有那么一片没有被污染的土地,还生存着那么一些淳朴、热情,真诚得让你觉得发傻的人群—— 三 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一张张笑脸,都如同一盆盆火。 我回来是签售我的新作《生命的呐喊》,并将签售所得全部捐给四川灾区学子,因而受到伊春市建设局、文联、新华书店、司法局、检察院.....各界朋友的大力支持和关照。每天,我都被热情和真诚包围着。文联主席葛维举先生陪着我去大学讲座,签售,帮我推销书;建设局的李润东局长一直陪着我,给了我极大的关照;我去原始森林认领红松,一位记者托人给我带来三样东西,一双胶鞋,一顶遮阳帽,一瓶防晒霜。而我却刚刚只见过她一面,连她模样都没记得;作协主席王满先生带来一位很有名的医生,闲聊中,医生得知我先生爱出汗,第二天,居然送来两大包煎好的三十天的汤药,另一包是送给我美容的。他说他在美容方面有专利。我要付款,他却百般拒绝;书店经理陪我先生去买T恤衫,我先生交了款,却被他硬把钱夺回来由他来支付;一位画家朋友带我们去吃丰盛的农家饭菜;几位记者朋友扛着相机和摄影机,一直陪着我,直到登上火车..... 上车那天晚上,天下着毛毛细雨,而打湿我眼帘的不是雨丝,而是车窗外那一双双在雨中挥动的大手,是一张张热情得让我不敢久留的笑脸..... 看,这就是我的故乡,这就是我的乡亲!多可爱,多傻气的乡亲啊! 我爱我的乡亲,从他们身上,我找到了自己,找到了我的傻气之根。因我就是这样一个热情奔放而浑身冒傻气的人。以往我一直找不到犯傻的原因,现在,我终于找到了知音,找到了我的生命之魂。 乡亲们,等着,等我再回来时,一定为你们唱一首我亲爱的《父老乡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