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一组名人写伊春（二）

访伊春林海

                           秦牧

    久闻东北森林城市伊春的大名，想不到我竟有机会访问了它。
    解放以来，我国的地图上出现了好些新兴城市，黑龙江的伊春是特别著名的一个。它像一朵蘑菇、一个南瓜碰到适宜的温度、湿度，就以惊人的速度“日胀夜大”一般，很快地成长起来了。解放初期这里不过是一个只有若干户人家的小集市，森林里的野兽有时还窜了进来。一九五二年．它变成县城了，一九五八年，它变成市了，一九七〇年，它成为地区级的市，现在，在它的管辖下，有嘉荫、铁力两个县．还有十七个相当于县级的林业局。远远近近总共有一百多万人口，市内也有好几万人，是像样的一座城市厂。现在．黑龙江人习惯把省里的八大城市编成两句歌诀，叫做“哈齐佳牡，鸡伊鹤鸭”。这就是指的哈尔滨、齐齐哈尔、佳木斯、牡丹汁、鸡西、伊春、鹤岗、双鸭山。
前面的三个，我们做小孩子的时候，就从地理课本里读过。后面的几个，则大抵是新兴城市。伊春，就像一颗明珠，闪烁在苍茫林海之间。它是在新中国的地图上才开始放射光辉的。
    伊春的地位，可以以它为国家提供的木材数量，作为一个衡量的标志。全国各省区，当然大抵各有各的森林，但是著名的大兴安岭、小兴安岭，都在黑龙江境内。黑龙江，是全国出产木材最多的省份；而伊春地区，又是这个省份出产木材最多的地区。从它的绿色宝库里输送出来的“栋梁之材”，每年达五百万立方米以上，占全国总产量的八分之一。正因为这样，你到黑龙江跑跑，常常听到人们这样询问：“准备到伊春去么?得去一趟才好，这个城市有特色!是个，红松之乡’。”或者听到人们饶有兴趣地叙述：“那地方冬天比哈尔滨还要冷。在哈尔滨，冬天还有人吃冰棒。在伊春，可以冷到零下四十五度，那样的日子，冰棒就没有销场了，我清明去的时候它下雪，八月中秋去的时候它也下雪。”
    伊春就是这么一个具有强烈地方特色的森林城市!
    我是在初秋时候拜访了它的。这时节，看不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遍地皑皑，树丛披上银装的景象，远远近近，还是一个绿色的世界。但是，人们早晚也都得穿上绒线衣厂。一踏进这座城市，立刻就令人感到建立在林海之间的新城气息。一列列没有顶篷的运货火车拖着沉甸甸的木材，喘着粗气慢慢地行驶。无数人家，屋前屋后都堆着高高的柴垛，那大都是木材的边料角料，或者用腐心的木材劈成的。商店的木制柜台，显得
又厚又重。就是街道旁边的垃圾箱，也用的是厚重的木料。城里仿佛到处都洋溢着树木的气息。保护森林，防止火灾的大标语牌更是触日皆是。有的还写得情词恳切，令人怵目惊心。例如“一点星星火，能毁百年林”，“宁可一天不吃饭，不可一刻不防火”之类就是。这些有力的标语，我想大概是有心人概括了历史上的痛苦经验，千锤百炼地
制订出来的吧。
    伊春这座城市，由于发展得太快了，大概原来的街道房屋建成不久，又发现有重建的必要，于是就拆掉旧屋了。这里的党政组织，大概是想让人们看到新旧市区的对比吧，于是，在伊春闹市里，就出现了一条意味深长的街道：一头，是漂亮的新房屋、新商店；另一头，则是旧式的建筑，还有些商店是以茅草盖顶的。这条两头风采大不相同的街道令人感到奇特，但是也显示了这座“日胀夜大”的新兴城市的性格。
    在这里，人们现在可以买到琳琅满目的时新商品了。因为哈尔滨、佳木斯天天都有火车开到，运来了全国各地的商品。但是，在农贸市场里，你仍然可以领略这座落在广大林带之间的城市特有的风味。例女，野果很多，被装在一个个布袋里出售。这些野果，五颜六色，样子奇特，除了野葡萄、野山楂、野草莓外，其他有许多种，都是我这个南方人叫不出名字来的。其中有一种浆果，样子像是小樱桃，红艳艳或者黄橙橙，几分透明，像是宝石似的。外面有几片薄膜似的叶片把小果裹住，具有一种独特芳香甜蜜的味道。黑龙江的人们给它起了一个“浪漫主义”的名字，叫做“姑娘”(据说是小姑娘们最喜欢吃它)。初秋时节，这种“野姑娘果”在黑龙江许多城市里我都见到，而在伊春，它更是大宗上市的野果。
    农贸市场里，卖土药材的小摊上，我还见到有“狼油”这一样东西出售，标明可以疗治冻疮和创伤。我向来只知道狼——这种凶残狡猾的野兽，它的肉味十分粗劣，不堪下咽，猎人枪杀了它，除剥下一张皮外，其他只好统统抛弃。却不知道狼油原来还有这种用场。
    当冬天降临，打猎的黄金季节到来的时候，不用说，这个农贸市场里，又充斥着许多雉鸡、马鸡、野兔、野猪之类的山珍了。
    在街道上，常常见到穿着靴子的豪迈的伐木工人，在购买日常用品。他们普遍喜欢的东西是酒。这是有深远的理由的。森林里寒气浓重，不经常喝上两杯，伐木人就不很自在。据当地的朋友们说：这里的林业工人来自五湖四海，几乎各个省份都有。现在，他们每人一般的收入都有一百多元．加上家属上山搞点副业，像采蘑菇、采木耳、采松子、采药材什么的，每个家庭一般每月都可以收入两百元左右，小日子是过得相当不错
的。在旧时代，“闯关东”的“关内人”来到东北，过的就是“闯”的生活。有人历尽艰辛，跑到深山里找药材，找木耳，挖人参，等到略有所得，头发、胡须已经长得像个野人一般，当他们背着一口袋东西出到山口的时候，却常给反动军警、马贼土匪等三山五岳的人物从背后一枪射杀，东西给劫走了，他们的尸首也就腐烂于丰草长林之间。有些伐木工人虽然不是这样横死荒野，但是给森林把头招了去，在深山密林里天天伐木，所得不过是每天三顿粗粝的饭食，一年到头难得拿到几次现钱。封建把头派些牛头马面守住了山隘，谁逃下山就“格杀勿论”。到了年终，伐木工人得到一点微薄报酬的时候，封建把头又在山口的小市集上，开设临时的赌摊、妓馆，极其狡狯地把伐木工人一年的辛勤所得，在三几天间骗取和敲诈净尽，迫使原本企图回家另找其他工作的伐木工人重新回到深山熬日子。在日本军国主义者侵占的时代，那种疯狂的掠夺和野蛮的压迫，更使得伐木工人一年到头都只能吃点玉米面和橡子面，当时的日子就更不用提了。在悠长的旧时代，绿色的宝库变成了绿色的监狱，不知有多少人，悲惨地在树海里被吞噬了不见天日的一生。解放后，政治阳光才透过莽莽苍苍的浓枝密叶，照射到大森林之中。
    伊春真是一个富饶的地方!森林的诨号叫做“绿色宝库”，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此地宝库里面，有五百多种药材可供采集。森林里又有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大山腹里，还有金、铁、铅、锌、大理石等等矿藏。森林调节了气候，因此，虽说这儿无霜期仅有一百一十天的样子(霜期两百五十夭)，但是玉米、高梁等作物依然可以很好地栽种。在这样的自然条件下，又可以发展养鹿、种人参等
等事业。生机蓬勃的参园和呦呦鹿鸣的牧场，都使我们这些南方人深感兴趣。但是，伊春的最珍贵的宝物，从它在整体中所占的比重来说，毕竟还是森林。而在它的辖区之内，最吸引旅游者瞩目的，应该算是丰林自然保护区了。
    我国原始状态保护得很好的自然保护区很少，伊春境内的丰林自然保护区、湖北的“神农架”、西双版纳等地的原始森林，是出名的几片。当我们看到有些国家的自然保护区演变成为驰名世界的国家公园，或者非洲某些动物保护区里面，天然野兽的数目以多少百万头来计算的时候，我们不免期望我国这一方面的事业，也有长足的进展。唯其这样，对于伊春地区辖内的这一片原始森林，就更加感到它的意义和价值。
    这个保护区离伊春市约有半日汽车路程。全区面积一万八千多公顷，略呈矩形，东西宽十八公里，南北宽十四公里。一九五八年，根据中央林业部和中国科学院下达的《在原始林区划设自然保护区的通知》，在小兴安岭丰林河施业区，当地林业部门划了一大片保持原始状态的大森林，把保护区设置起来。其中到处是参天的古树，数量最多的是红松。自从设置以来，不但吸引了国内的大批访问者，也还招来了不少外国的游客。那
些以森林丰盛闻名于世的国家，像加拿大、丹麦、瑞典、挪威等国的旅游者，对我国这一片原始森林的优美壮观和学术价值，特别感到兴趣。在“五营”(一个因抗日联军一个营驻过而得名的小镇，现在是五营林业局的所在地，自然保护区就在它的辖地之内)，有一间异常精致的宾馆，就是专门招待国际友人的。
    这片自然保护区里有各式各样的树木，红松、鱼鳞松、樟子松、落叶松、椴树、白桦、榆树、水曲柳、柞树等等，最多的是红松。我得再告诉读者一声：伊春地区向来有“红松之乡”的美称。红松是珍贵的用材树种之一，它的自然分布仅见于中国、朝鲜、日本和苏联。
    红松真是又实用又美观的嘉树!它的针叶和树干都略呈暗红色，百年以上的老树，它的“松塔”一个有四五寸长，其中的松子一颗有大花生米那么大，被人们推许为美味的小食。山区以外，人们难得见到有这么大的松塔和松子。记得外国有一个诗人说过一句对树木十分赞美的话：“一株树比一首诗常常要美丽得多。”事实上，并不是所有的树都可以当此美誉而无愧。但是，像红松这一类的树，却实在是英挺美丽极了!它亭亭玉
立，潇洒异常，很有热带著名的风景树南洋杉那么一种风韵。当朝阳或者夕照衬托在它背后的时候，它那个俊俏样儿，就更加迷人了。汽车沿着山道盘旋而上，到处都是红松，红松，红松!大森林空气像蜜水一样清甜，教人禁不住想多多地做深呼吸，好把这带着露水和林木芬芳的清新空气大量吸进肺腑。汽车越爬越高，终于进入了森林腹部。大伙儿可真高兴啦，有些人像小孩子似的去抱那两人才可合围的老树，有些人走下幽径找寻刺五加(制五加皮酒的一种珍贵药材)的踪迹，或者采集野榛子，善于采集的人一下子就找到了一大堆。深林里面，各种各样的树木互相争沐着阳光。它们大抵是高高地直刺天空，也有的是屈曲地斜长着。在它们身上，又常常披着悬挂植物和攀缘植物。在它们脚下，则是羊齿类植物和萋姜芳草。这些树木看来都是欣欣向荣的。但也有一些，树冠没
有了，仅存下孤零零一根树干；那是在闪电鸣雷之际，遭受雷殛留下的残迹。也有一些树木，树身已经腐烂，倒了下来，在它的旁边，又长出了小树。这里的树木大多是有一二百年年龄的，巨树雄立，人在里面，很像走进一个童话境界。在这一片密林之中，每公顷蓄积着接近三百立方米的木材，每公顷的年长量在二立方米以上，真是铺满了绿色的金子、正在繁荣不息的宝地哪!
    山上有一座森林了望台，铁架构成，高达三十七米，巍然耸立于树海之上。那是准备碰到特殊情况，森林失火什么的，管理人员可以登上眺望，作出判断和决策用的。我也跟随着好些人攀登上去，每登上一段梯级，就有一个平台。差不多登上十个平台，才到达巍峨的顶端。在秋风飒飒之中，铁架轻轻晃动。往下一望，景象可真壮观!山峦逶迤，
远远近近，尽是林海。森林形成了若干块巨大的色斑，有的墨绿，有的浅青，有的赭黄。风声松涛，交织成一片，形成气势磅礴的天籁。万树都在摇动，这个郁郁苍苍的树海正在掀着喧腾的浪花。世间有海洋之海，山峦之“海”，沙五之“海”，云霞之“海”，人湖之“海”，都是气象万千，各具一格。而这个树林之海，又另有它的瑰丽雄奇的丰采了。
    我站在嘹望塔上极目眺望，心想：我国被森林覆盖的面积只占全国面积的百分之十二点七，这个数字，和世界上林产丰富的国家相比是偏少的。因而，也就使人格外感到黑龙江的森林，伊春的森林之可贵。伐木是重要的，造林也同样重要。如果不把后者努力赶上去，我们就愧对先人也愧对后代了。中国各地，得大力栽培出很多新的林海来才行。森林之海，多么富饶，多么壮观的地方!我临走下嘹望台的时候，还禁不住深深地眺望了松涛几眼，心中不由得充满了一种眷恋爱慕的感情。

此文是写于70年代末80年代初吧，有一些印象。

那个时候我还没上小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