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不堪回首 - 伊春在线

文革期间，我们那一届同学都下乡到农场，68年以前下乡的统称老青年，我们后去的被称做新青年。农场也但毕竟是在林区，林区的主业是木材生产，其它行业都是围绕木材生产服务的。每到冬季进入农闲季节，农场都要抽调强壮劳力上山搞冬运。一是协助林业局完成木材生产任务。二是可以为农场增加收入。

1975年冬天，农场在距三合林场以上8.5公里的地方安营扎寨搞冬运。这个地方是密林深处，荒无人烟，野兽出没。右面是小火车道，左面是冰封了的双子河。这次冬运，农场出动了所有机械，5台东方红75马力的链轨拖拉机，两台28马力和一台55马力的胶轮拖拉机。这些机械都是从事农业生产的，用来拖木材经常出故障，就把机修厂也搬上山了。我当时是车工，连同车床一起上来的。为了这次冬运，农场是作了充足的准备，还从林场调来一名姓吴的干部做副场长，主抓冬运生产。

等我和车床上来时木材生产已经开始了。我看到冬运点的大本营布局是四合院式的，南面的一栋房子一半是食堂一半是办公室，东面的一栋是宿舍。这两栋房子是木刻楞的，又里外抹上黄泥。北面是车库兼机修车间，中间又隔开，另一半是发电站，这栋是用帐篷搭建的。西边的宿舍建造的很特别，一共有三十多米长，两头开门。虽然也是木刻楞的，却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然后用土严严实实的埋了起来，可能是从威虎山坐山雕那里学来的吧。院子里有一棵大桦树，究竟有多大年龄无人考证（不象南方要把一些大树挂个牌子，根据树龄列出几级保护）。俗话说：人老弯腰、树老焦捎，大树有很多枝杈都枯掉了，树干上也留下被野火烧过的痕迹。靠下的树叉上挂了半截钢轨，开饭、上工就敲钢轨。我是第一次上山冬运，面对这一切都感到很新鲜。

我住进西边半地下威虎山式的宿舍。这栋宿舍在靠南面的地方又隔开一小间做仓库，仓库里存放着生产物资。东西靠墙是一溜用小杆搭的床，上边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席子，棚顶也是小杆搭的，外面铺上油毡纸再压上土。这栋宿舍总共住了三十几人。地下用三只放倒的大油桶做炉子，里面烧着站杆（就是死去多年却还站着早已干透的大树）。铁桶被烧的通红，散发出阵阵热浪。大多数人的床上都铺有兽皮，基本上都是狍子皮，我的一个同学L君却铺着一整张熊皮，黑油油的皮毛记录着当年在森林里威风。

看到这一切，我不由担心地问一个老青年Z（老三届的）“住这么多人，就这么两个小门，要是失火怎么办？”他用手指了一下说“你放心，就他那里着了我还在这喝酒，烧不起来的”。他年年上山很有经验，我也就不放在心上了。外面一阵喧哗，我跑出去一看，另一个老青年竟气喘嘘嘘牵着一只狍子回来，那只狍子四蹄撑地，大大的眼睛闪着恐惧的目光，不肯往前走，可能是这个秋天它吃的特别好，浑身圆忽忽的，油亮的毛皮被森林里的白雪洗染得干干净净。很快它就变成了一锅香喷喷的狍子肉……..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开始了，敲钟吃饭，再敲钟工人们背着油锯，扛着大斧夹着弯把锯，带着干粮上山。拖拉机驾驶员分三班，昼夜不停地把伐倒的大树拖回来，然后，在由工人把它锯成四米、六米、八米的成材，装上小火车运下山去，可谁也没想到厄运却慢慢向我们袭来。

12月25日这天，天气出奇地冷，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呼啸着向我们扑来，三点半天就开始黑下来了。晚饭后，负责生产的吴副场长给我们开会，他强调：“要抓革命促生产，有条件要上，没条件也要上，要抓住有利时机打好木材生产这一仗。尤其是拖拉机，不能老趴窝，大灯坏了就不出车拉！告诉你们，把水箱盖上倒上柴油，放上棉纱点着一样得出车。”会后宿舍里又乱糟糟地热闹起来，拉二胡的、喝酒的、骂人的、讲笑话的。按照规定，九点电站要停止供电，停电前先拉两下电闸，给个信号，让宿舍里的人好有个准备。接到信号后，威虎山式的宿舍里，我的一个同学W正躺在被窝里看一本外国神话小说，他就让还在地下擦洗着身体同学J点燃一根蜡烛放到他头上靠墙的地方，继续的看小书。不经意间，蜡烛把靠墙的干草烤着，瞬间大火串上棚顶，被炉火烤干的小杆和油毡纸一起烧了起来，起火点是靠近北门，有人为了逃生把门打开，北风呼啸着卷了进来，浓烟大火借助风势迅速在蔓延，人们嚎叫着跳下床就噗噗跌倒在地。北门被大火封住，南门又隔着仓库，只有一条小小的过道。在浓烟里是没有人能站起来的，只有在地上向前爬。外面的人像热锅上的蚂蚁，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大火是束手无策，只能围在南门口，看见有爬到门口的就拽出来。这场大火在寒风中燃烧了三个小时，被救出来的伤员烧得焦头烂额，他们在凄惨的哀嚎。

镇静下来的人们开始清点人数。谁也不清楚里面究竟住有多少人，只有问谁靠着谁，一个一个的排查，结果发现失踪了五个。十一点多钟，救援的小火车开来把伤员接走，剩下的人一夜都没睡，一个漫长的冬夜过去了。天蒙蒙亮，我们在冒着青烟的废墟里，找到五具被烧焦的尸体，其象真是惨不忍睹。他们都趴在地上做向前爬状，头上五官烧得焦黑，肚子爆开，肠胃就象烧焦的土豆，和下肢只有烧熟的脊椎在连着，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了，有的脚也不在了，可是他们的手指还是好好的，因为他们的手已经深深的抓进土里了。

在这场大火丧身的五个人中，其中就有铺熊皮的那个L君，还有十几个伤员住进市中心医院。法院把点蜡烛的J君判了十年徒刑。J是个帅哥，长的英俊潇洒，十年后什么样？现在什么样？可想而知。这是谁的错，过度的采伐，资源的枯竭、环境的破坏，这是我们林业工人的错吗？我们几代林业工人付出的不止汗水，是鲜血和生命。今天林区百业萧条，下岗失业几乎困扰每个家庭，林业工人默默地承受这一切，林区的出路在那里？林区的明天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