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年回到伊春家乡,每一次回去,心情都是阴郁而晦暗的。高远的蓝天,青翠的远山,明净的河水,透明的空气……但这些,并不能抚去我心中那淡淡的哀伤。三年每一次回去,我都是去送别亲人的。哥哥、姐夫、岳父,都是在这三年间陆续被那个可怕的字眼——癌症,夺去了生命。他们过世时,年龄都在七十岁左右,按现代人的健康标准,他们的年龄并不大,但却不得不带着遗憾,在癌细胞最后歇斯底里的咬噬中,痛苦的离开了人世。
痛定思痛,有时不得不想,伊春这么美丽的一个地方,癌症为何会这样高?
问过一些人,并非精确统计,有人说,伊春的老年人有50%死于癌症。
一个可怕的数字。
在家时,和一位政府官员喝酒,席间他问我,你走了这么多的地方,感觉哪里最好?我告诉他,最美的就是家乡。
并非虚夸。
和每日昏蒙蒙人声车声噪杂的都市相比,伊春的安静,伊春的干净,伊春的蓝天碧水,伊春带着森林气息的空气,确实是哪里也比不上的。但是,就是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患癌的人却是那么多?人到中年,有时碰到同学或同龄人,打听这个那个,也会关心一下父母,一打听,大得所答的差不多,死了,癌症。
在这样一个山青水秀的地方,患癌的人怎么会那么多呢?
首先我想到的是寒冷,但寒冷除了使人心脑血管发病有过科学证实外,和癌症似乎并不沾边儿,在俄罗斯、加拿大比我们更寒冷的地方,也没有报道过哪里是癌症的高发区。最后,我想到的是农药,在这方面我也作过一些调查,有些现象,确实不容我们乐观。
记得我们小时候,很少看到飞机,有时看到一两架,也都是拖着一串浓烟沿着森林低行,后来才知道,那是飞机给森林施药呢。施药除了飞机外,更多的还是人工施放的。记得过去我们一走进森林,经常会看到的那些烧得狼籍的塑料袋,有常识的人知道,那是为森林熏虫的药包……这些药,把虫消灭了,但它留的尾巴反而更可怕。过去的汤旺河里,小龙虾(喇咕甲)遍河都是,下河都怕咬脚指头,多得老百姓捞出喂猪,但是有一年,汤旺河里的小龙虾却突然绝种了,虽然不能肯定就是撒在森林中的农药药的,但有一定可以肯定,那些药撒在森林里,几场雨之后,全被冲进河流里却是不争的事实。
如果农药仅仅是灭绝几种生物也就罢了,它在地下的残留,却能伤害一代到两代人。
我有一个朋友,在广州做出口美国的参粉生意,原料就是来自小兴安岭的人参。可是有一天,大鼻子突然不要了,问起原因,说检出农药残留。朋友不理解,说,人家那是新开的地,怎么会有农药残留呢?美国人解释,有些农药,如六六粉、敌百虫、敌敌涕、五碌消机粉(音),撒到地里,可以在地下造成60年的残留。
朋友无言了。
农药的危害确实大。在广州,每年夏天山边都会竖起一些警告牌,禁止捡蘑菇。但每年,因吃了蘑菇而中毒的人常常见睹报端。一些民工不理解,同样的蘑菇,在我们家乡没有毒,到了广州怎么就有毒了呢?专家解释,真菌类植物,最能吸收地下的毒素,即使是没毒的蘑菇,如果长在有毒素的地方,照样可以毒死人。
上面讲的这些,有些浮皮撩草,而今年夏天我回家乡的所见所闻,倒是让我寝食不安。
这些年,伊春人在种植黑木耳方面,获得了一定的成功。据不完全统计,山上的林场(所),95%的人家都种上了木耳,每户人家仅种木耳一项收益,每年也在三万两万的,多的达到十几二十万,这些钱,为他们的子女上学、老人看病、儿子结婚、姑娘出嫁解了燃眉之急。
但是,我们透过黑木耳的效益背后,看它的负面影响也让人不能小觑。
今年我回到家乡,是照顾患有癌症的岳父的。岳父住在我家,他亲儿子在山上种了很多木耳,而岳父生病和大舅哥采摘木耳正好赶在一起了,为了怕他损失,我只能多尽力照顾岳父,另一方面,也抽出时间去帮大舅哥摘了两天木耳。
在打听种木耳的过程中,我突然意识到,岳父的癌症和大舅哥种的木耳会不会有关联呢?
种木耳的人都知道,培养木耳最怕的就是污染。
培植木耳菌的屋子首先要消毒,各种器具也同样要消毒。大舅哥说,消毒采用的是一种叫枯宝(音)农药来熏。枯宝的毒性有多大我不知道,但有两个例子可以证明:一是传言说青年男女长期在有枯宝消毒的屋子里工作,可导致不育。传言只能止于传言,我们可以忽略不记。另一个是我真实所见。我离开伊春前在一个林场当老师,学校中有一个董老师有经济头脑,他养蜂也种木耳菌。一年,因木耳菌没有销路,他把种木耳菌的屋子空出来,留做冬天存放蜜蜂。他知道屋子里撒过农药,怕蜜蜂受不了,把屋子开窗户敞门的放了一个夏天,结果冬天蜜蜂放进去不到一个月,四十多箱蜜蜂全翻箱了。当时是我帮助往外清理的。看着一箱一箱的往外倒着蜜蜂,不要说老董头心疼,就是我这个外人,看了心里也不好受。
种黑木耳还不仅仅是环境消毒的污染,更大的还是除草济。
每个林场(所)种木耳的人家少的种1万袋,多的种10万袋或20万袋,每1万袋木耳摆放在地面需要1亩地左右一块方圆,也就是说,一个林场(所)如果有200户人家,每家平均2万袋,那就需要2000亩地来摆放。这2000亩地,为了浇水方便,又全在水源旁边。摆放木耳的地方要消除杂草,为了一劳永逸,现在所有人都使用除草济,也就是说,一个小林场(所)每年就要在河边喷洒上4000瓶除草济,然后抽取河里的水,浇在木耳上,循环着也把除草济一点点的全带进了河里。
除草济有多大毒性我不知道,但是,喷洒过除草济的那块地面,三年来其它什么草都不长却是不争的事实。
伊春林区有17个林业局,每个林业局至少也有十几个林场(所),每个林场(所)现在种木耳,那么是否可以算成,如果按一个林业局10个林场(所)计算,那么每个林业局就要往河倾倒40000瓶除草济,17个林业局合起来,也就是说伊春林区每年往河里倾倒的除草济有580000瓶之多,如果把这些除草济合在一起,恐怕也要拉上几火车了。
当然,这些污染也不是污染一年就算完,因为山民们怕木耳重复摆放污染,第二年又要选择新的地块,再去撒除草济……
有时我在想,种木耳的人站在源头往河里撒着除草济,然后除草济一路顺水流到地区,地区的水厂把水抽出来,过滤一下杂质,便传给千家万户……就像我大舅哥似的,他在山上种着木耳,而他的父亲在山下得着癌症……这样说有些损,但地区的人每天喝的清凌凌的山泉水,里面被搅伴了大量的除草济,却是不争的事实。
其实种木耳的人也并非不知道他们在污染环境。作为一名流落外地的游子,回到家乡看到清清的河水,总有一股撅起屁股趴下就要喝的冲动,但是,这种冲动马上被我大舅哥制止了。他告诉我,这地方种木耳了,不能喝。我问,那你在山上喝什么?他说,他喝的水,都是骑着摩托车跑到上游十几里没人种木耳的地方驮回来的。
无言。
除草济是不是导致癌症的原凶需要专家来论断,但是,回到家乡,每天喝着伴有除草济的水,想来总是不让人舒服。
经济发展是好事,但发展经济且不能以牺牲环境为代价,而且这代价还是让人闻之色变的癌症。
十七大说,科学发展观就是以人为本,现在,伊春经济发展了,但更要体现出以人为本的这个原则,人都死光了,经济再发展,而且还能发展了么?
且不要让绿色之都变成癌症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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