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春在线

标题: 穿过雪线 [打印本页]

作者: 高高的树    时间: 2009-11-15 22:38
标题: 穿过雪线
作为北方人,看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人们都习惯于近乎静止地看。或坐或站,或把脸紧贴在窗玻璃上,或把头夹在门缝中间;即使走在路上,也会因为路滑而走得很慢;即使飞奔回家,哦,对不起,那好象就没有心思看雪了。
我们平时看到的雪,大多是漂漂悠悠、散散漫漫的,偶尔有伴随大风的,那雪也都尽可能放慢速度,刻意温柔地打在地上、人的身上,初恋的男孩会觉得,他中意的女孩娇嗔的掴打,也不过就是如此中。
去年十月二十二日,我乘火车到伊春办事。临上车时,妈妈一再叮嘱“天气预报说有雨加雪”,让我多穿件衣服。我自恃年轻力壮,满不在乎,但是也不敢违拗老人家的好意,就又套上了一件棉衬衣。登上火车,我还抬头张望,心想“这天瓦蓝瓦蓝的,太阳晒得人都直流汗,怎么可能下雪呢?这才十月末的时节,往年下雨加雪得等到十一月中旬,今年不会提前这么多时间吧”……
我的座位对面是一位很瘦的阿姨,一看就知道是很健谈的那种相貌。她带了两个包袱,很努力的想把大个的包袱放到行李架上。我看她那费力的样子,忍不住站起来帮了一把。坐定下来,她告诉我,她是来南岔陪孩子读高中的,西林的家里要给暖气了,要回家去看看,检查一下暖气片和管道是否安全。
我百无聊赖的打量瘦阿姨,看着她很精神、很朴素的装扮,猜想着她是不是曾经当过小学老师。刚想问,一群学生模样的孩子涌上车来,为了找座位,在车厢里来回窜悠。瘦阿姨说,“看看,今天是星期五了,上高中、初中的孩子们开始逃课回家过周末了。”她也是趁着明天孩子休息,才有空回家去的。可能是她的孩子学习很好,而且很乖,从小就没有逃过课,所以她的言语中带着很强烈的自豪和自信。这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很幼稚,也很淘气,所以就没有学出什么好成绩来。
火车开动了,路旁苍翠的、荒芜的、枯萎的、丰收的……种种形态构成了一幅秋的画卷。瘦阿姨的双唇丝毫不为窗外的景色所动,话题从她的孩子转移到了饮用水。南岔的地质情况很复杂,这是作建筑勘察的亲戚告诉我的,所以的水相对于其他地方的水要难喝。这我知道,但是我真不知道,西林的水竟然会象她说的那样,能澄出黄泥汤来。
相反,车窗外的景象对我来说,却是珍贵的记忆。
也是小的时候,具体是几岁,不记得了。反正那个时候亲戚们走动很勤,妈妈常常会带着我和哥哥去窜门。到亲戚家,有好吃的招待,有哥哥姐姐和小妹妹一起玩,当然高兴了。但是我最感兴趣的,还是莫过于那各个火车站的叫卖的声音了。
在南岔子一上车,就会听到“包子包子,热乎包子啦——”那叫卖声,男的喊得爽朗,女的喊得清亮,让人听着就觉得是那么好吃。再一闻,确实有点意思。二毛五一个,一袋六个一块五毛钱,挺划算的,买一袋吧。拿出一个大咬一口,没见到馅;再来一口,咬手指头上了——原来,叫卖的人把作料都抹在笼屉上了,被成袋的热包子一烘,香味自然四溢。
火车开到金山屯已经是午后时分了,没吃中午饭的人听到车下有卖盒饭的,都会把头伸出车窗去问一问。二块五一盒,比餐车上十块钱一盒的要便宜多了,而且菜也很丰富,有醋熘白菜、木须黄瓜、炖茄子,还有红焖肉和半个咸鸭蛋。乘客很快就有拿到了自己的盒饭,但是给钱的速度可不怎么快,火车都忽悠忽悠的开动了,也没看见他从兜里拿出钱来,车下的贩急得追着火车大骂,最后把手里的饭勺往车厢上一摔,忿忿的掐着腰站在那里发狠。
西林火车站的小贩最实惠,他们卖的烧鸡个大、味重,非常诱人,而且价格公道,乘客非常愿意买。所以从西林开车后,对幼小的我来说,是最难受的,闻着满车厢的烧鸡味,胃里不断的翻腾着酸水。但是看看妈妈忧郁的脸,我实在不敢说出自己的要求,就趴在她逢满补丁的衣襟里装睡。结果真的一觉睡过去,竟错过了白林车站卖的葡萄。
等我醒来,已经到了苔青了。震耳欲聋的“井拔凉水”的叫卖声把我吓了一跳,小小的我禁不住站在妈妈的大腿上,好奇的扒着窗户往外看。真的很少见,那么多人,每个人的手里都提着大茶壶,几乎站满了每个车窗的下面。他们的水确实清澈,也有些甜,只是在太阳下晒了那么久,早就不凉了。有些乘客或许是好奇,或许是真的渴了,就花两毛钱买了一杯。有个高个的卖水的阿姨,看见我抻着脖子的小样儿挺好玩儿,就赏给我一杯,引得好几个乘客和她理论起来。高个阿姨气急了,说“他是我干儿子!”那几个人一下就没动静了。
到缓岭,车站的小贩们卖的是筋饼卷土豆丝。
但是没等我的故事讲完,瘦阿姨在西林下车了。马上又上来一个胖阿姨,坐下来就打开MP3听起了音乐,突然向车窗外挥了挥手,那是在向送行的老伴儿打招呼。
胖阿姨不和我说话,看着她陶醉在音乐里的样子,我也不好说什么。
继续回忆我的乘车故事也没有了刚才的热情,姑且向车窗外看上去——吓我一激灵,天怎么这么阴了?刚才的碧玉晴天、几朵白云和炎炎烈日都哪儿去了?阴惨惨的灰色的云彩笼罩了整个天空,树林和电线杆都沉着脸、呆滞的站在路边,我们又不是出征的战士,又不是就义的烈士,为什么要如此致哀?
峰回路转,火车转了一个弯,看那前方的山头已经被乌云生吞了,我才明白,这不会是真的要下雪吧?
路边近处的草木被风吹得在摇,天空已经看不到刚刚还急急飞过的鸟。窗外的能见度也越来越低了,窗内的灯也亮了起来,这才下午一点,看这光景就象是四五点钟太阳已经落山了的样子。能见度又低了,远处的景物已经看不见,在白茫茫的雾色里,近处的树林也影影绰绰、蒙蒙笼笼的了。
我看得眼睛干了,闭上眼睛用手揉了揉,再睁开——雪!
只有雪,打在窗户上,片不大,但是很密集。火车就象一头扎进雪堆里的公牛,“哞、哞”的一个劲叫唤。我想,如果再来两声象蒸汽机车那样的喘气声,和一连串“箜箜洽洽”的钢铁号子,那气势绝对够震撼。可惜我坐在车里,看不见,相信站在车外路边的人也不会看清楚。我的想象就这么飞驰起来了。
火车似乎没一点也没有减速的意思。看着近处的雪花如同织布机上的经纬线一样斜斜的直线落下就能看出来,火车现在的速度一点也不比平时慢。在这单向行驶的铁路线上,真不知是不是该赞叹司机师傅的胆略。
路过一个道口,值班的师傅手举信号旗,已经看不出他的头面,甚至看不出他是一条腿还是两条腿了。大雪覆盖了他的整个身体,大概看起来,这位师傅就好象是一尊未完工的雪雕塑像。
雪片开始变大了。刚才凝神仔细看的话,多少还能看到远处的桥梁,现在人们的眼里除了雪,还是雪。雪花打在车窗玻璃上立即就化了,化成含有冰冻碴的水,一堆一堆的向下滑去,堆在窗户的下沿再继续融化。不看我也知道,此时的列车就象一个穿草裙的斐基尼姑娘在狂奔,只是,后面追她的是色狼还是情郎呢?
雪的密度没有那么大了,透过雪的间隙我看到了远处的树干。这是我突然觉得有点异样,因为我的耳朵里除了火车的鸣笛和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好象就没有了别的声音。难道整节车厢里只剩下我自己?不可能,我抬头一看,几乎所有的人头都扭向窗外。大家只是在刚刚进入雪线的时候发生了一些感叹,然后就变成了唏嘘,渐渐的,唏嘘也完全被火车的噪音给淹没了。
车窗近处的雪花斜斜的射向车的后方,远处的雪花洋洋洒洒、散散漫漫的在下落,树梢上的积雪极不甘心地簇拥成团,一起入地上跳。
我的眼睛又累了,揉揉吧,一睁眼,雪花很少了,再打几个哈欠,雪没了!
眼前只有刚才雪幕飘过的一片片狼藉的景象。天还不那么冷,雪刚落在地面上、房顶上稍稍盖了一层,很快就化成了冰水流下来,汇成小流流走了。没有马上化掉的雪,说好听点,就是象棉絮一样一块儿一块儿的搭在那里,难听的呢,就象是大地得了白癜风……
火车经过缓岭的时候,基本上看不到雪了,只有地面上的泥泞提醒着路人,冬天来了。
到伊春,天空是那么晴朗,徐徐的微风是那么清爽。只有那些不适应北方气候和没有穿好保暖有衣服的人才会叫喊,他们紧抱着膀子,哆哆嗦嗦的快步跑出车站。我在他们身后,一边回忆刚才的雪,一边暗自庆幸听了妈妈的话。
作者: 树上的风    时间: 2009-11-15 22:51
真讲究,带见面礼来的。
写得很生动呀
欢迎高树,我是你上面的风。
作者: 无言    时间: 2009-11-16 08:59
写得不错,看得很过瘾,呵呵
作者: 回到故乡    时间: 2009-11-16 09:01
描写的细腻,对雪的情怀还是很深的啊.
作者: 树上的风    时间: 2009-11-16 13:14
欢迎更多的朋友来伊春看雪。
作者: 高高的树    时间: 2009-11-16 22:21
谢谢大家来看我的文章,我的水平还是比较粗浅的,希望大家能给予诚恳的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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